从此以后,柳溪村的新生儿,十有八九都是夏芸接生的。
每接生一个,她就给起一个名字。那些名字被她写在一本用草纸订成的小本子上,歪歪扭扭的,用的是这个世界的文字。
春生。夏收。秋实。冬来。
她给柳溪村生了整整一代人。
这一年,夏芸二十岁。
她蹲在溪边洗手时,在水面的倒影里瞥见了自己的脸。
三年了。
她的脸和三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多一条细纹,没有少一点胶原蛋白。她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脸颊,弹性和十八岁时完全一样。
旺财在她旁边喝水,尾巴翘得高高的。三年过去,它已经完全不像是村里的土狗了,毛发黑得像缎子,四条腿粗壮得像小牛犊,村里没有一只狗敢在它面前叫唤。
“汪。”
旺财抬起头,舔了舔她的手指。
夏芸揉了揉它的脑袋,把水面上那张永远不会变老的倒影搅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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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年夏天,夏季学会走路了。
这个孩子是夏芸在这个世界的母亲在两年前生下的。生产那天,也是夏芸亲自接生。
她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从产房里出来时,父亲夏天——头发已经白了一半——差点没站住。他接过孩子,看了半天,忽然哭了出来。
“我有儿子了……”
夏芸站在旁边,看着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抱着婴儿哭成一团,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姐姐!姐姐!”
一个圆滚滚的小东西撞在她腿上。
夏季两岁了,走路还不太稳,但已经学会用他胖乎乎的小手拽着夏芸的衣角不撒手。他的眼睛又圆又亮,和父亲夏天年轻时一模一样。
“怎么了?”
“旺旺!骑旺旺!”
旺财从门后探出头来,尾巴扫了扫地。它低头看了看这个小不点,眼神里带着某种非常人性化的无奈,然后认命地趴了下来。
夏芸把夏季抱到旺财背上。小家伙兴奋得咯咯直笑,两只小手揪着旺财脖子上的毛,两条短腿夹着旺财的肚子。
“驾!驾!”
旺财慢悠悠地站起来,驮着这个小祖宗在院子里绕圈。它的步伐稳得像一匹马,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背上这个小东西摔下来。
夏芸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五年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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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年秋,老村长倒了。
来报信的是村长的侄孙,跑得满头是汗,在夏芸的院子外头就喊开了:“芸姑娘!芸姑娘!我爷爷——老村长他——”
夏芸正在晒草药,听见这声音,手一顿。
“慢慢说。”
“上吐下泻,脸色白得像纸,已经两天了!”
夏芸拎起药包就往外走。旺财立刻跟上来,尾巴绷得紧紧的。夏季从院子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含含糊糊地问:“姐姐去哪里?”
“在家待着。”夏芸头也没回。
她走得很快。
六年的力量加点,让她的体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走两步就喘的病秧子能比的了。她的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踩在鼓点上。
村长家的院子里已经围满了人。看见夏芸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低声说“芸姑娘来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
夏芸走进里屋。
老村长躺在床上。
六年了。夏芸还记得当年他站在儿子李贵身边,扶须而笑的模样——精壮、爽朗、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得见。那时候他五十多岁,还能带着猎户上山打野猪。
现在他躺在床上,脸上没有一点血色,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他闭着眼睛,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频率快得不正常。
夏芸在床边坐下,手指搭上他枯瘦的手腕。
脉象虚浮。细若游丝。
她的手微微一顿。
这不是病。这是寿元将尽的脉象。老村长今年六十有二,在这个凡人平均寿命不过五六十岁的世界,已经算高寿。他的身体器官在自然衰竭,不是针灸能逆转的,不是汤药能挽回的。
是时辰到了。
夏芸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村长急促的呼吸声。屋外传来村民压低嗓门的议论,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她从药包里取出银针,在烛火上过火消毒。一根一根,沿着老村长的穴位扎下去——不是救命的针法,是提神的针法。这能让他醒来,能让他有力气交代最后的话。
仅此而已。
银针入穴。老村长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得厉害,像是蒙了一层雾。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目光慢慢移向床边的夏芸。
“芸丫头……”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
夏芸俯下身,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老村长,我在这里。”
老村长的手动了动,夏芸握住了。那只手很凉,骨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皱纹。六年前,这双手曾经握着猎叉在山林里穿梭,曾经抱着刚出生的夏季哈哈大笑,曾经在村口拍着她父亲的肩膀说“夏天,你家闺女是咱们村的福星”。
“我……是不是……到时候了?”
夏芸没有骗他。
“您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的吗?我让人去叫他们进来。”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透过那层茅草和木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贵儿……”
夏芸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李贵。村长的独子。六年前被青云宗带走,至今杳无音信。
“他……有没有……”
夏芸握紧了他的手:“李贵哥天赋好,在宗门一定过得很好。您放心。”
她没有告诉老村长,她也不知道李贵现在是死是活。修仙界的残酷,她六年前在那个年轻修士的银光里见过一鳞半爪。但她不能说。
老村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就好……”
他的眼睛慢慢合上,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芸丫头……”
“嗯。”
“你……还是……六年前那个样子啊……”
夏芸的手指僵住了。
“真……好……”
老村长的手从她掌心里滑落。
呼吸停了。
夏芸跪在床边,一动不动。
屋外的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哭声从某一处开始,然后蔓延开来,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扩散。有人喊“村长”,有人喊“爷爷”,有人只是哭。
夏芸跪在原地,听着这些哭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满整个屋子。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