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雾散尽,游山村的天,终于亮了。
家家户户紧闭的木门,次第“吱呀”推开。村民们小心翼翼探出头,面色憔悴,衣衫朴素。
他们被困了数日,日夜活在惊惧里,不敢出门半步。
如今迷雾散了,怨气退了,重见天光。
看到院中一众修士,村民们瞬间明白了。是这些宗门弟子,救了整座村子。
“妖雾散了!真的散了!”
“多谢各位道长救命!多谢道长!”
劫后余生的村民们热泪盈眶,纷纷走出家门,聚拢上前,深深躬身道谢。
江溯川微微抬手,温声安抚:“诸位无需多礼,除祟护民,本是我等修士本分。”
村民们满心感激,看着眼前气度不凡的道长们,个个热忱恳切。七嘴八舌地围拢上来挽留。
“仙长们辛苦了!折腾了大半日,定然又累又饿!”
“我家灶台热着,粗茶淡饭不算精致,但管饱暖和,道长们一定要留下来用膳!”
“是啊是啊!若不是诸位出手,我们全村人今日难逃死劫,一顿便饭是我们最大的心意,万万别推辞!”
盛情难却,加上众人连日赶路除祟,灵力耗损不小,确实需要休整。
江溯川温和一笑,颔首应下:“既然如此,那就叨扰诸位了。”
村民们喜出望外,连忙各司其职。清扫院落、热饭做菜、擦拭桌椅。
原本死寂萧条的游山村,顷刻间烟火升腾,热闹融融。
不多时,院中摆开一张长方桌。几样农家家常菜整齐摆盘,朴素却热气腾腾。
六人围桌而坐,其他百姓分坐他桌,各谈其乐。
那只摆脱怨念的地絮小团子,此刻早已褪去了委屈怯懦。浑身绒毛蓬松雪白,圆滚滚的,格外讨喜。
它不怯生人,乖乖蹲在圆桌中央。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时不时歪头蹭蹭桌沿,乖巧又软糯。
瞬间成了全场焦点,众人目光都落在它身上。
这小妖倒也奇怪,让它走,它偏不走。
卫炎最先按捺不住,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哎你们说,这小团子又乖又可爱,还没半点凶性,不如我收了当坐骑?”
他越说越起劲,掰着手指头数:“平日里赶路能偷懒,闲暇时还能逗乐,简直完美!”
卫阊端着茶水,淡淡瞥他一眼:“别胡闹,地絮小妖修为低微,遁土引雾尚可,扛不住人。”
“修为可以慢慢练啊!”卫炎不服气地转头怼回去。
“谁规定坐骑非得战力高强?可爱耐看、能解闷不行吗?”他垮着脸,愤愤不平:“我在宗门日日修炼枯燥得很,正好缺个小玩伴!”
卫阊慢条斯理抿了口茶:“修炼便是静心悟道,你整日心浮气躁,还想养妖嬉闹,迟早被师父罚抄百遍门规。”
“哥你怎么天天泼我冷水!”卫炎瘪了瘪嘴,悻悻地盯着小团子,满脸遗憾。
江汀漓撑着下巴,眉眼弯弯地看着桌上的小团子,眼底满是笑意。
她偏头看向旁边的顾时疏,轻声说:“哎,你有没有发现,这小团子格外黏着我们?还一直盯着我们看。”
众人闻言纷纷留意,果然见那雪白小团子慢悠悠起身,小短腿一颠一颠的。
主动凑到江汀漓手边蹭了蹭,又转头看向顾时疏,乖巧晃了晃小尾巴。
亲近之意,显而易见。
施晚晚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勾,淡淡笑道:“看来这小妖灵性十足,分得清善恶恩人,认准你们二人了。”
江汀漓眼睛一亮,伸手戳了戳小团子软乎乎的脑袋:“那你以后跟着我玩吧?”
小团子“啾”了一声,像是在答应。蹦跶着跳到她手心,钻到袖子里,探出个小脑袋往外看。
江汀漓笑得眉眼弯弯,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
顾时疏始终安静坐着,身姿挺拔清冷。闻言并未多言,只是垂眸看向身侧笑眼明媚的少女。
他目光落在她袖口鼓起的小团子上,眼底极快掠过一抹浅淡笑意。
“看来,它很喜欢你。”他轻声说,声音清清淡淡的,却格外好听。
江汀漓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愣了一下。
这人……怎么老是盯着她看?怪奇怪的。
她没多想,摆了摆手,笑得大大咧咧:“那当然!我这么有亲和力。”
说完就低下头,继续逗袖子里的小团子去了。
今日迷阵一战,顾时疏看似低调,实则实力惊人。控阵锁煞精准利落,阵道造诣深不可测。
这般天赋与实力,着实难得。江溯川心底早已生出招揽之意。
待席间闲话稍歇,江溯川放下碗筷,神色诚恳,语气温和:“顾公子,你如今孤身一人,无门可依。你心性、实力皆是上乘。”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我前进宗向来惜才,若你愿意,不妨入我前进宗门下,与我们一同修行历练,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突如其来的招揽,让席间众人皆是一怔。纷纷侧目看向顾时疏,静待他的答复。
顾时疏抬眸,清冷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稳稳落在江汀漓身上。
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笃定与隐忍,他寻她多年,执念深重。
如今好不容易重逢,只要能留在她身侧,何处皆是归途。
片刻沉静后,他微微颔首,声线清冷平稳,字字干脆:“承蒙师兄厚爱,我愿入前进宗。”
一言落定,众人皆是欣喜。
卫炎当即拍手叫好:“太好了!以后咱们就是同门了!又多一个高手!”
卫阊也微微点头,惜字如金:“欢迎。”
施晚晚神色柔和几分,淡淡道:“往后同门相处,多多切磋便是。”
江汀漓更是眉眼发亮,笑得愈发明媚:“那以后我们就是同门师姐弟啦!”
顾时疏看着她灿烂的笑脸,眼底深处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他微微颔首,声音放轻了几分:“嗯,以后请多指教,师姐。”
一餐热饭落幕,众人谢过村民的热忱款待。
确认游山村妖气、怨念彻底肃清,再无隐患后。便收拾行装,准备启程返回宗门复命。
返程山路开阔明朗,褪去了此前的阴森诡异。
江汀漓、江溯川、施晚晚与卫氏兄弟并肩走在前方。几人年岁相仿,熟悉亲近,一路说说笑笑。
“哎你们说,卫炎刚才看到小毛团那怂样,是不是特别好笑?”江汀漓笑着打趣。
卫炎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我那不是怂!我那是战略性后退!战略性!”
“哦——”江汀漓拖长了音调,笑得更欢了。
“战略性往你哥身后躲?”施晚晚也忍不住补了一刀,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晚晚!你怎么也跟着打趣我!”卫炎垮着脸,委屈巴巴。
卫阊在旁边默默补刀:“他确实怂。”
“哥!”
江溯川见状,温和出声劝解:“好了,莫要继续取笑卫炎了。危急关头人人都会本能避险,原也无可厚非。”
卫炎立刻像是抓住救星,连连点头:“听见没有!还是大师兄公正!”
几人打打闹闹,一路鲜活热闹。时而热议除妖趣事,时而调侃卫炎的糗事。
唯独顾时疏一人,始终落后半步,独自走在队伍最后。
他身姿挺拔,一袭素衣衬得眉眼清冷绝尘。全程沉默寡言,不参与众人的嬉笑闲谈。
也不刻意追赶上前,只是一双深邃眼眸,寸步不离、稳稳灼灼地落在前方那个明媚鲜活的少女身影上。
经年隐忍的思念,久别重逢的珍重,默默守护的执念。
全都藏在这一道安静又执拗的目光里。
风拂过他的衣袂,他望着少女蹦蹦跳跳的背影,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快了,这一次,他不会再弄丢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