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是白炽管,两根,一根在头顶嗡嗡响,另一根大概坏了,暗着。苏晚棠被带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角——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在闪,位置偏高,覆盖不了门口左下方那块盲区。她记住了。
谢砚清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屏幕光把他眉骨的阴影拉得很长。他身后站了两个刑警,其中一个年轻的把记录本捏得沙沙响,手指关节发白。
“苏晚棠,26岁,户籍地不在本市,三年前来的青城。”谢砚清把她的身份证推到桌中间,指尖在照片上点了两下,“你之前做什么工作?”
“保洁。”苏晚棠把手腕搁在桌上,手铐磕到铁桌面发出一声脆响。她看着谢砚清的眼睛,没有躲,也没多眨一次眼。
“保洁员一个月多少钱,能让你在裴家周年宴上当服务生?”
“两千八,包吃住。”苏晚棠说完,补了一句,“你左眼皮在抽。”
谢砚清没动。他身后的年轻刑警倒是愣了一秒,手里的笔停了。
“每秒跳动三次的标准眨眼频率,你刚才提到了两千八这个数字,眼皮跳动频率明显低于正常值。”苏晚棠往椅背上一靠,铁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谢队,你在跟我说谎之前,应该先控制一下自己的微表情。”
审讯室里安静了三秒。头顶那根白炽管又嗡嗡了一阵,像有人贴着耳朵吹气。
谢砚清没接话。他把笔记本转了个方向,屏幕对准苏晚棠,按下播放键。
监控画面是泳池边的俯拍镜头,时间戳显示20:17。苏晚棠弯腰擦栏杆,直起身,往清洁车方向走,整个过程三分钟。画面里只有她一个人,泳池边的香槟塔在反光里亮得刺眼,水面平静得像一块深蓝色的玻璃。
“这段录像从你到泳池边到你离开,中间没有第二个人接近过清洁车。”谢砚清的声音压得很平,“水果刀上有你的指纹,刀柄和刀身的血迹与姜媛的血样DNA吻合。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苏晚棠盯着屏幕看了大约十秒,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像不小心呛了口冷气,但在这个审讯室里足够让所有人不舒服。
“谢队,你右眼皮也在抽。”她歪了歪头,目光从屏幕移到谢砚清脸上,“频率比撒谎者标准低了0.3赫兹。”
谢砚清的瞳孔缩了一下。他身后的年轻刑警凑上来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谢砚清没回头,只是把手从桌上拿下去,放在了膝盖上。
“这段录像剪辑过。”苏晚棠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原素材里姜媛出现在泳池边的时间是20:14,但你现在给我的版本从20:16开始。中间两分钟被人拿掉了。”
“你怎么知道姜媛20:14在泳池边?”谢砚清的问题像一把刀,又快又直。
苏晚棠没有回避:“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裙摆刮到我手里的抹布,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那时候手机屏幕亮着,20:14。”
谢砚清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审讯室的门被推开,技术组的人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年轻刑警走过去,那人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但苏晚棠还是听见了“原始文件”“被篡改”“时间戳无异常”这几个关键词。
年轻刑警回来的时候,脚步比刚才重了。他弯下腰,在谢砚清耳边重复了技术组的话。谢砚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苏晚棠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技术组说原始文件时间戳没有异常。”谢砚清的声音依然很稳。
苏晚棠没急着回答。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审讯室门上的玻璃窗,窗外的走廊灯光把一个人的轮廓照得很清晰——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但也没有离开。西装的肩线裁剪得很干净,领带夹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
裴少熙走进来的时候,审讯室里的空气好像变了种味道。他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袖口的纽扣是暗纹的银色,一只手拿着文件袋,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他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弧度刚好让人觉得他是在表达礼貌,但又看不出任何情绪。
“谢队,不好意思打扰了。”裴少熙把文件袋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桌面还是响了一声,“我是裴少熙,姜媛的未婚夫。这是苏晚棠小姐的律师函,我的私人律师已经在路上了。”
苏晚棠没有看那份文件。她在看裴少熙的袖口——左手袖口的第二颗纽扣旁边,有一块米粒大小的颜料渍,颜色偏蓝,像深海里沉着的一种暗色调。那块颜料渍的边缘微微泛着一点银粉,在审讯室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苏晚棠坐的角度正好能看到。
她记得容若溪在她被抓进警局之前,匆匆塞给她一张纸条:姜媛指甲缝里的蓝色颗粒是一种特殊颜料——只在失传的古画配方中出现过,叫“沉银蓝”,配方里用的矿石在三年前就已经开采完了。
裴少熙的袖口上,沾着同样的颜色。
“裴先生来得真快。”苏晚棠开口,声音不大,但审讯室里的人都听见了,“姜媛的尸检报告还没出来吧,你就已经准备好律师函了。”
裴少熙的笑容没变,但他看苏晚棠的眼神变了一瞬——那是一种猎手被猎物咬了一口的表情,意外中带着点兴味。
“苏小姐的怀疑我理解。”裴少熙的语气依然温和,“但监控视频和血迹证据都指向你,我作为受害者的未婚夫,只能选择相信法律。”
“那你相信你自己吗?”苏晚棠盯着他的袖口,忽然问了一句。
裴少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手指动了动,把袖口的纽扣转了半圈。那枚颜料渍被他挡住了,但苏晚棠已经看清了它的位置和形状——是指尖按上去的,不是不小心蹭的。
“苏小姐什么意思?”裴少熙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谢砚清站起来,走到裴少熙和苏晚棠中间,把律师函拿起来翻了两页。“裴先生,审理还没结束,律师函我会转交到法制科,你可以在外面等。”
裴少熙点了点头,目光越过谢砚清的肩膀,又看了苏晚棠一眼。他的嘴角依然勾着,但眼睛里的温度已经冷了下去。
“也好。那就麻烦谢队了。”他转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苏晚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谢砚清手里的律师函上。“谢队,你信我吗?”
谢砚清没说话。他把律师函放在桌上,重新坐回对面,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秒,然后打了几个字。他把屏幕转过来给苏晚棠看,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说20:14分她经过你身边,还有什么能证明?”
苏晚棠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审讯室里的白炽灯不那么刺眼了。
“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苏晚棠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什么,“她说:‘擦干净点,别让脏东西沾到我裙子上。’”
谢砚清的手指停住了。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年轻刑警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看见谢砚清的表情,愣了一下,没敢问。他把水杯放在苏晚棠面前,又退到墙边站着,手指在记录本上摩挲了几下,笔尖一直没有落下。
谢砚清盯着苏晚棠看了很久,久到头顶那根白炽管又嗡嗡响了一阵。他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年轻刑警愣在原地,看了一眼苏晚棠,又看了一眼门口,最后还是跟了出去。
审讯室里只剩下苏晚棠一个人,还有那杯没有动过的水。她低头看着水面,审讯室的灯光在水面上晃成一个白色的圆,像泳池水面在夕阳下反射的光。
她想起泳池边那一幕:姜媛擦过她身边的时候,裙摆上的那根浅绿色线头,栀子花香水味里的慌乱,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又来了。”
他又来了。
谁来了?
苏晚棠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杯口有一道细细的裂痕,大概是之前有人用牙咬过。她放下杯子,指腹在裂痕上刮了一下,然后把目光落在审讯室门上的玻璃窗上。
走廊的灯还亮着,但已经没有轮廓照在玻璃上了。
她说20:14分姜媛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第二个人在场。但如果有人也知道这个时间节点呢?
那这段被剪掉两分钟的监控录像,又是谁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