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若溪抱着保温箱站在拘留所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把证件递给窗口的民警。
她的指尖在发颤,但脸上挂着笑——那种她练了整整一个月的、开朗女孩该有的笑。保温箱贴着她的小腹,里面装着三瓶福尔马林泡的标本,两枚蛇蜕,还有一截被啃食过的指骨。门卫大叔皱着眉头凑近看了一眼,立刻别过脸去:“你这姑娘,大半夜带这些东西探病?”
“我是法医,朋友生病了,怕她无聊。”容若溪把证件翻到执业资格那一页,指关节泛白,“就聊十分钟,拜托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对方,盯着自己鞋尖。鞋带系了三道,左边比右边多绕了一圈,出门太急没注意到。
大叔叹了口气,在登记簿上写了几个字。
探视间的铁桌子中间隔着一道有机玻璃,苏晚棠被带进来的时候手腕上没戴铐子,衣服也换成了拘留所的灰色短袖。她在椅子上坐下,看了一眼容若溪怀里的保温箱,嘴角微微一挑:“你拿这个来探病,不知道的人以为你给我送遗体来了。”
“你还有心思开玩笑。”容若溪把保温箱搁在桌上,拉开拉链,从最底层抽出一支钢笔。黑色笔身,派克牌,笔帽上有一道细细的刮痕。“笔帽里藏了胶卷,德国产高感光度胶片,手动拍完的,没有联网记录。我用的当年你教我的那台徕卡M6,调了最小光圈,曝光补偿减了三分之二档。”
苏晚棠没有立刻接。她侧过脸,看了一眼墙角——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匀速闪烁,对着门口方向。她把钢笔接过来,拇指在笔帽上搓了半圈,摸到那处刮痕的位置,然后拧开笔帽,食指和中指夹出那卷指甲盖大小的胶片卷。
“姜媛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盖,我剪下来之后先泡了生理盐水,然后用紫外灯照了四十五分钟。”容若溪语速很快,声音却压得很低,“指缝里的蓝色颗粒在荧光下显出了结晶纹理,比对过裴家西侧走廊那间暗室的壁画颜料——色相、颗粒密度、矿物成分,全部一致。那块壁画用的是宋代失传的石青配方,全国范围内有记录的不到三家机构能合成。”
苏晚棠把胶片卷举到眼睛高度,对着头顶的白炽灯看了一眼。胶片上密密麻麻的颗粒就像某种暗语,只有她看得懂。
她张嘴,把胶片卷放进去,咽了一口唾液。
“你干什么?”容若溪的瞳孔猛地放大。
“胃酸溶解不了金属底片,三天之内会通过肠道排出来,到时候用滤网捞出来冲洗就行。”苏晚棠端起桌上的一次性水杯喝了一口,喉结动了一下,“万一他们搜身,钢笔是藏不住的。”
容若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盯着苏晚棠的喉咙,看那道吞咽的痕迹慢慢滑下去,然后别过脸,鼻子吸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苏晚棠把钢笔重新拧好,推回容若溪那边,“你去查三年前陈鹤灭门案的卷宗。全部调出来,原件扫描,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要漏。”
“陈鹤?”容若溪愣了一秒,“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
“结了不代表查清了。”苏晚棠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有机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里,“当年负责那个案子的专案组长叫林北舟,姜媛读大学的时候给他当过三年助理。姜媛指甲缝里的颜料如果是裴家暗室里的东西,那她生前一定进去过那间屋子。她能进去,说明她掌握了裴少熙的某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和陈鹤案有关。”
容若溪咬着下唇点了两下头,然后把保温箱重新拉上,抱进怀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桌腿,疼得龇牙,但没出声。
她转身往外走,刚走到探视间门口,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谢砚清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沓文件,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还在结痂的擦伤。他看见容若溪,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怀里的保温箱上。
容若溪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蔓延到耳尖。她下意识想躲,左脚绊了右脚,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保温箱从怀里滑了出去。
砰。
保温箱的盖子摔开了,福尔马林液体顺着缝隙淌出来,一股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整条走廊。三枚浸泡在液体里的标本滑到地上——一枚是切开的眼球,一枚是连着表皮的组织片,还有一枚被摔成了两半,里面的液体浸湿了走廊的地砖。
容若溪蹲下去,手忙脚乱地捡标本。她的手指在发抖,沾了福尔马林的塑料片从指缝里滑了三回,终于被她捞起来塞回保温箱里。
谢砚清站着没动,看了她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掉落的钢笔。黑色派克,笔帽上有一道刮痕。
“你的。”
他把钢笔递过去,声音没什么起伏。
容若溪接钢笔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钢笔又掉了。她再一次弯腰去捡,额头磕到了谢砚清的膝盖。
走廊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你的保温箱漏了,我让人给你拿个塑料袋。”谢砚清说完,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背影笔直,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带着均匀的回音。
容若溪抱着保温箱蹲在地上,额头还泛着一块红痕,耳根红得快要滴血。她把钢笔攥在掌心,指甲掐进笔身的塑料壳里。
苏晚棠隔着有机玻璃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收了回去。
她知道容若溪喜欢谢砚清。从三年前容若溪第一次看到谢砚清在案发现场弯腰翻尸体的照片开始,这丫头就栽了。但容若溪从来不敢说,甚至连靠近都不敢,每次见到人就紧张得想钻地缝,明明是来救她的,结果被人家捡了支钢笔就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水龙头被拧开,水流声传过来。
容若溪站起来,把保温箱抱紧,走向门口。这一次她没有跑,步子稳了很多,只是攥钢笔的左手一直没松。
谢砚清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下一地水渍和福尔马林的余味。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塑料袋——没送出去。
他把塑料袋折了两折塞进裤兜,转身往审讯室方向走。经过探视间门口时,他侧头看了一眼坐在里面的苏晚棠。
苏晚棠正用指甲在有机玻璃上画着什么,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谢砚清站了三秒钟。
“你朋友摔碎了一份标本,下颌骨和第三臼齿的磨损程度——那是陈鹤的牙模。”
苏晚棠没抬头,继续画完那条蛇的最后一截尾巴,然后把手放下来,搁在桌上。
“谢队眼神真好,隔着这么远都能认出三年前的牙模。”
谢砚清没接话。
他看着有机玻璃上苏晚棠留下的那道指甲印,蛇形纹路的末端正对着他的方向。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被光线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