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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09 15:30:03

第二天一早,六姨太便发起热来。额头滚烫,面颊绯红,嘴唇却白得没有血色。翠儿急得团团转,要去请大夫,却被六姨太死死拽住袖子。

“别……别惊动大帅。”她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眼眶底下两团青黑,分明是一夜没睡。翠儿知道她怕什么——府里规矩大,各房姨太太的院子看似挨着,实则隔着天堑。若闹出动静,指不定传出什么闲话。

然而这宅子里哪有不透风的墙。午时刚过,四姨太便携着丫鬟登门了。

四姨太姓柳,原是戏班子的青衣,身段柔软,眉眼含春,可惜年岁渐长,已不如往日得宠。她进门时携了一盅冰糖雪梨,笑吟吟的,眼尾却吊着精光:“听说妹妹身子不爽利?可是昨夜大帅……太过孟浪了?”

六姨太的脸腾地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柳姨太挨着她坐下,冰凉的手指搭上她的腕子,惊道:“这么烫!怎不叫大夫?”

“不……不用……”

“傻丫头,”柳姨太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这府里多少人盯着你的肚子。若真有了,那是天大的喜事;若没有,也该趁早调理,免得大帅冷了心。”

六姨太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她嫁进督军府大半年,老督军虽宠她,却从不在她屋里留到天明。起初她不懂,后来隐约明白什么,却不敢深想。

柳姨太看她这副模样,眼底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面上仍堆着笑:“听姐姐一句劝,让翠儿去前头请个大夫来。大帅最疼你,断不会怪罪的。”

六姨太犹豫半晌,终究点了头。翠儿领了话快步出去,柳姨太又拉着她的手嘘寒问暖了好一阵,才袅袅婷婷地走了。

翠儿回来时面色却有些古怪,身后跟着个背药箱的老大夫,但她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六姨太。六姨太心里咯噔一下,正要问,大夫已上前诊脉。老大夫指尖搭在她腕上,捻着胡子沉吟片刻,只说受了风寒,开了两剂清热的方子便告辞了。

翠儿送完大夫回来,“扑通”一声跪在榻前。

“姨太太……奴婢该死……”

六姨太撑着坐起来,心口突突地跳:“怎么了?”

“奴婢去请大夫,路过前院时……遇见了少帅……”翠儿的声音打着颤,“少帅问奴婢做什么去,奴婢不敢撒谎,说了实话……少帅就让奴婢带了他府上的刘大夫来……”

六姨太的眼前一阵发黑。

“他说……他说旁的庸医看不好姨太太的病,”翠儿几乎要哭出来,“还说……还说姨太太若是病倒了,大帅要怪罪的。”

六姨太攥紧了被角,指甲嵌进缎面里。沈彻的刘大夫——谁不知道少帅府上的刘大夫是他的心腹,专治那些见不得光的伤。让他来给自己诊脉,那跟把脖子送到沈彻刀下有什么分别?

果然到了傍晚,前头传话来,说大帅今夜有军务,歇在书房,让各院不必等了。翠儿出去打水时又撞见少帅府的副官,笑眯眯地递了个锦盒过来,说是少帅“孝敬姨太太的补品”。

六姨太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底下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潦草飞扬,只有四个字:好好养病。

她捏着那张字条,指尖抖得厉害。这算什么?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可他分明也没有打她,只是……只是含了手指,说了几句浑话。就这几句浑话,已经让六姨太觉得比挨了耳光还难堪。

翠儿端了药进来,看六姨太捏着字条发呆,轻声劝道:“姨太太,少帅他……大约只是闹着玩的,您别往心里去,过几日他新鲜劲过了,自然就忘了。”

六姨太苦笑。新鲜劲?她有什么新鲜的,不就是一张脸一副身子么。督军府里比她新鲜的女人多了去了,前几日二姨太还领了个远房表妹来小住,那姑娘十八九岁,水葱似的鲜嫩,沈彻要寻开心,何必偏偏挑她?

她喝了药躺下,迷迷糊糊间做了个梦。梦里又是沈彻那双眼睛,含着笑,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刀,他对她说:“姨娘,你猜父亲还能护你几年?”她从梦中惊醒,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窗外起了风,吹得桂树沙沙响,像是谁在窃窃私语。六姨太把被子裹紧了些,忽然想起白天柳姨太来探病时,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光。

四姨太是真心关心她,还是……另有所图呢?她翻了个身,想不明白。脑子里像一团浆糊,比那绣坏了的帕子还乱。

她知道自己蠢。嫁进督军府之前,父亲就叹着气说:“你这孩子,除了生得好,旁的什么都不上心,往后可怎么办。”那时她还不懂,现在懂了,却已经晚了。

在这个人人都长着七八个心眼的宅子里,她就像只误入狼群的兔子,连跑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而沈彻——那只最大的狼——已经叼住了她的耳朵,正在慢悠悠地磨牙。

她闭上眼,眼角沁出一点泪,很快就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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