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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09 15:30:03

又过了三日,六姨太的病好了大半,总算能下床走动了。这日午后日头好,暖融融地照下来,她琢磨着去园子里透透气。翠儿给她披了件海棠红的斗篷,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炉,絮絮叨叨地嘱咐:“姨太太只在近处走走,别去后面那片,少帅的鹰隼这几日常在后院扑腾,吓着您。”

六姨太点头应了,出了院门沿着回廊慢慢走。督军府的园子是老督军发迹后扩的,引了活水造了亭台,秋日里枫红桂黄,倒是极好景致。她走到假山旁的水榭前,看见池子里几尾锦鲤懒洋洋地摆尾,便停了步子,倚着栏杆往下看。

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石板地上却带着一股子从容的笃定。六姨太的脊背瞬间绷直了,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这府里走路能走出这种调调的人,只有一个。

“姨娘病好了?”沈彻的声音含着笑,从背后贴过来,近得能感觉到他胸膛散出的热意,“看来刘大夫的方子管用。”

六姨太猛地转身,后背撞上栏杆,差点栽进池子里。沈彻眼疾手快地伸手捞了她一把,隔着斗篷的厚缎,腰间那力道仍让她觉得烫得慌。

“少……少帅。”她垂着眼,睫毛扑簌簌地抖,声音又细又软。

沈彻低头看着。

日光照在她脸上,那层病后的苍白还没褪尽,衬得两颊更显柔弱,嘴唇微微泛着粉,像一瓣刚开的桃花。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垂下来遮住眸子,只在下眼睑落了一小片阴影,颤得人心痒。

“躲什么,”他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银盒子,弹开盖子,抽出一支雪茄叼在嘴里。点火的间隙,他斜睨着她,“我又不吃了你。”

六姨太绞着手指不说话。沈彻吐出一口烟,忽然伸手过来,用夹着雪茄的那只手挑起她斗篷的系带,指尖捻了捻那海棠红的料子:“这颜色衬你,上回那件月白的也好看。改日让人给你送几匹新料子来,挑些鲜亮的,整日穿得素素净净像什么话。”

“多谢少帅……不,不必了。”六姨太的耳根红透了,说话都磕巴起来,“大帅前几日才赏了料子……”

“父亲赏的是父亲的。”沈彻低头,喷了一口烟在她脸侧,看她被呛得偏过头去咳嗽,眼底笑意更浓,“我赏的是我的,不冲突。”

六姨太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拿袖子掩着口鼻往旁边躲,却又不敢躲得太远。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似乎极合沈彻的胃口,他也不逼她,就靠在栏杆上慢悠悠地抽雪茄,姿态闲散得像在自己院子里。

沉默了一会儿,沈彻忽然开口:“昨儿晚上,四姨娘去父亲书房坐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你晓得为什么?”

六姨太一愣,茫然摇头。

“因为有人跟父亲告状,说四姨太的侄子在外头打着督军府的旗号强占人家铺面,闹出了人命。”沈彻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描淡写,目光却落在六姨太脸上,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反应,“父亲气得摔了茶盏,四姨娘跪着求了半天,最后只保了她侄子一条命,腿是留不住了。”

六姨太倒抽一口冷气。她想起柳姨太前几日来探病时的笑脸,又想起二姨太那个来小住的表妹……脑子里乱糟糟的,忽然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告状的人,”她犹豫着开口,“是……是谁?”

沈彻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那笑容里有种近乎残忍的天真:“姨娘觉得是谁?”

六姨太当然不知道。她连府里各房的人际关系都理不清,更别说揣测谁在背后递刀子。她只是本能地觉得害怕,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紧了斗篷的边缘。

沈彻看着她这副模样,笑意渐渐收了。他把雪茄摁灭在水榭的石栏上,直起身,个头一下子压过来,遮住了她头顶大半的光。

“白若薇,”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沉下来,带着点不辨喜怒的意味,“你在这府里,就打算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六姨太——白若薇被他这一声唤得心尖一颤。她的名字从沈彻嘴里吐出来,莫名带了种奇异的亲昵。她张了张嘴,想说“有大帅护着我”,可那天夜里老督军背过身去的那句“你忍让着些”忽然涌上心头,话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沈彻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拇指在她眼角抹了一下。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掉了眼泪。

“没出息。”沈彻低声说了三个字,语气里却听不出嫌恶。他收回手,转身走了,军靴踏在石板地上的声音渐渐远了。

白若薇扶着栏杆慢慢滑坐下去,膝盖软得像煮烂的面条。翠儿从假山后面小跑过来,急得脸都白了:“姨太太!少帅他跟您说了什么?”

白若薇摇头,泪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她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被人掀开了屋顶,照进一束刺目的光。那光照出她的无知、她的怯懦、她在这宅子里孤立无援的窘境,清清楚楚,无处遁形。

而更要命的是,沈彻那声“白若薇”还在她耳朵里转,怎么都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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