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煜把那女鬼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说是住的地方,其实是沈家主脉在东城的一处老宅子,不大,两进院落,早年间他父母还在时就住这儿。后来父母因故失踪,宅子就剩他一个人,加上一个偶尔来打扫的远房表姨。他嫌主屋空旷,索性搬到了西厢房,堆满符纸法器,墙上贴着乱七八糟的涂鸦和机车海报,活像个叛逆高中生的窝。
女鬼攥着他衣角跟了一路,机车的轰鸣声也没能让她撒手。等进了屋,沈煜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扔在椅背上,转身看她,才发现她还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茫然地打量四周,那只攥过衣角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坐。"沈煜下巴朝靠墙那把旧藤椅点了点。
女鬼看了看藤椅,又看了看他,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个指令。她慢慢走过去,侧身坐下,一只手始终护着肚子,姿势带着一种本能的谨慎。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轮廓柔和得像一幅褪色的工笔画。
她真的很好看。沈煜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那件白裙子虽然沾灰带土,但遮不住她身上的气质——柔和、安静、像被月光浸透了的丝绸。她坐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的样子,睫毛垂着,嘴唇轻轻抿着,整张脸从眉骨到下巴的弧度流畅而温润。她怀孕了,身形比寻常女子丰腴,但那种丰腴不是臃肿,而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慢慢撑开之后的饱满,从肩到胸到腹再到膝,每一处的曲线都在昏暗中浮着柔润的亮。
沈煜蹲在柜子前面翻东西,嘴里叼着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含含糊糊地嘀咕:"一个鬼,要吃饭吗?鬼不用吃饭吧。但我这儿也没香火……"他翻出来一盒陈年线香,闻了闻皱了皱眉,又扔回去,"算了,凑合。"
他点了三炷香,插在墙角一个闲置的铜鼎里,青烟袅袅升起。女鬼闻到香火气,眼神动了动,似乎本能地被吸引,但没动,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瓷人。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有恐惧,那种恐惧跟面对厉鬼的害怕不一样,更像一只被人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猫,不知道面前这个人会不会突然抬脚踢它。
沈煜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翘起腿,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歪着头打量她。月光和烛火交织的光线里,她的面目更清晰了些,眉眼细长,鼻梁挺秀,嘴唇有些干裂但形状很好看。头发虽然蓬乱,但看得出原本应该打理得很好,发尾微微打着卷。身上的白裙子虽然沾了灰,但料子不差,领口还有一圈隐约的暗纹刺绣。
"喂,"沈煜开口,"你叫什么?"
女鬼抬起眼看他,目光里浮起一层雾一样的迷茫。她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发出一点气音,最终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点头。
"那你记不记得自己怎么死的?"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轻覆在上面,半晌,又摇了摇头。
沈煜往后一靠,椅子腿翘起两根,他扶着椅背稳住平衡,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行吧。什么都不记得。那你自己总得有个称呼吧?总不能天天'喂'啊'大肚婆'地叫。"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沾灰的白裙子上,"……白裙子。叫你阿白?俗是俗了点,好记。"
女鬼似乎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但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过了几秒,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沈煜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点犬齿,那笑容痞里痞气的。"阿白。成。以后你就叫阿白了。"
那天晚上他没再追问什么。女鬼不需要睡觉,但似乎也消耗了不少魂力,靠在藤椅里渐渐变得安静,阴气薄了一层,整个人近乎透明。沈煜注意到这个变化,皱了皱眉,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张养魂符,贴在了藤椅周围。金光微微流转,她的身形这才重新凝实了几分。
他自己倒在床上,校服裤也没换,胡乱扯了被子一角盖住肚子,翻了个身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是周一。沈煜被闹钟吵醒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他迷迷糊糊坐起来,第一眼就看见藤椅上的女鬼——阿白——正侧着身,目光定定地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晨光里她的轮廓比夜里柔和了许多,像融进了光线里。恐惧少了一些,但她蜷着的姿态依然带着随时准备缩回去的警惕。
他愣了一秒,才想起来昨天捡了这么个玩意儿回来。
"早。"他含糊地打了个招呼,踩着拖鞋去洗漱。回来的时候阿白已经从藤椅上站了起来,站在屋子中央,手里捧着一个……碗?
沈煜眨了眨眼。那碗是昨天还堆在厨房角落的旧瓷碗,他平时根本不用。碗里盛着半碗清亮的东西,冒着细白的热气,闻起来有点香,像是某种米汤。
"你……"他语塞了一下,伸手接过碗,指尖碰到碗壁,温热。他低头闻了闻,"这什么?你从哪儿弄的?"
阿白抬起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又指了指碗里的汤,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比昨晚清晰了一些:"热的……喝。"
沈煜盯着那碗汤看了三秒钟。作为一个从小在捉鬼世家长大、习惯了对一切异常事物保持警惕的人,他第一反应是这汤里会不会有什么猫腻。但他灵觉扫过那只碗,没有感受到任何阴气或恶意的附着,干干净净的,就是一碗热乎的米汤。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米香淳朴,没什么味道,但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倒是挺舒服。
"……还行。"他把碗搁在桌上,瞥了她一眼,"你自己弄的?你不是不记得事吗?怎么还会这个?"
阿白歪了歪头,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说:"手……自己动的。看到米……就煮了。"
沈煜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他把剩下的汤喝完,碗丢进水槽,背起书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指了指藤椅周围的符纸,凶巴巴地交代:"待屋里别乱跑。魂力还没稳呢,出去被别的鬼吃了别怪我。晚上回来给你带香火。"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还有,别碰我那些符纸法器,尤其是墙上那排铜钱,碰了你魂飞魄散可别哭。"
阿白站在屋子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安安静静地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晚上沈煜回来得比预想中早。他翻墙进来的,书包甩在肩上,嘴里骂骂咧咧:"操,那群老东西又给我找事,东郊那个破坟头根本不是什么厉鬼,就一只野狗成精了,一张符就吓跑了,害我跑一趟……"他踢掉鞋进来,看见阿白坐在藤椅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看起来像是炖蛋的东西。
他顿住了。
阿白抬起头看他,目光柔和,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说"回来了"。相比昨晚,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恐惧又退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试探的温顺。
沈煜把书包扔到床上,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碗炖蛋。金黄滑嫩,表面光滑得像镜子,不知道用什么法子做的,连个气泡眼都没有。他沉默了两秒,蹲下来跟她平视。
"阿白。"他的语气难得正经了一回。
女鬼抬眸看他。
"你到底什么来头?"他问,嘴角没笑,眼神认真,"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女鬼,能煮米汤,能炖蛋,魂力弱得跟纸似的但阴气纯度比厉鬼还高。你知不知道你这种东西放进鉴阴会,那群老东西能吵三个月?"
阿白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水光一样的东西,像是困惑,又像是歉疚。她嘴唇翕动,声音轻轻的:"我……不知道。对不起。"
沈煜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泄了气似的往后一坐,伸手揉了一把自己的头发。"算了。不知道就不知道吧。"他端起那碗炖蛋,舀了一勺塞进嘴里,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含糊地嘟囔,"……操,还挺好吃。"
阿白的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却让整张苍白的脸都柔和明亮了些许。
吃完那碗炖蛋,沈煜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就开始解校服扣子。他动作利落,三两下把上衣脱了扔在椅背上,露出精瘦的脊背和肩胛骨间一道浅浅的旧疤,皮肤偏白,但覆着一层薄而结实的肌肉线条,是常年翻墙爬屋、动手打架磨出来的那种身材,不夸张,但看着就有劲。
阿白坐在藤椅上,目光原本落在他脸上,他脱衣服的时候她的视线本能地跟着动了一下,随即飞速地垂下去,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沈煜完全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弯腰把运动鞋蹬掉,皮带扣"咔哒"一响,校服裤往下一褪,踢到墙角,浑身上下就剩一条黑色的平角内裤。他赤着脚踩过冰凉的地砖,走到屋角的衣柜前翻了翻,扯出一条旧毛巾搭在肩上,然后就这么光着大半截身子,堂而皇之地穿过屋子,朝走廊尽头的浴室走去。
路过藤椅的时候,他甚至没偏头看阿白一眼。
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哗啦啦的,混着他偶尔哼两句不成调的歌。老宅子隔音不好,水声停了之后还能听见他趿着拖鞋走回来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节奏散漫。
他回来的时候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毛巾胡乱搭在脖子上,水珠顺着发梢滑下来,沿着锁骨往下淌。他还是只穿着那条黑色内裤,皮肤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整个人带着一股潮湿的热气。他走到桌边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转身往床边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偏头看向藤椅的方向。
阿白依然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腹部,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一瞬不瞬,像在认真研究裙摆上的褶皱纹理。
沈煜"嗤"地笑了一声,拿毛巾擦了擦还在滴水的后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你装什么装?一个鬼,还害臊?"
阿白的耳根似乎浮起了一点点极淡的青灰色,但快得像是烛火晃了一下。她没有抬头,声音轻轻的:"你……穿衣服。"
"穿什么穿,热。"沈煜把湿毛巾甩到椅背上,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成一个大字,肚皮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渍。他侧过头看她,脸上的坏笑又浮起来,"你一个鬼,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吧?还挑这个?我又没把你当女人看,你紧张个什么劲儿。"
他说得理直气壮,浑然不觉有什么问题。阿白在他这句话之后睫毛猛地颤了一下,攥着裙摆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她没有抬头,但肩膀的线条微微绷起来又缓缓放下去,过了很久才极轻地呼出一口气,然后往藤椅深处缩了缩,把自己蜷得小了一些。
沈煜已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明天我得去学校,你白天自己待着。厨房有米,你自己看着弄,别动火就行——哦,你已经动过了。"他打了个哈欠,"香火在柜子第二层左边那格,自己点。别把房子烧了。"
"嗯。"阿白的声音轻得像一截落地的丝线。
沈煜没再说话。几分钟后呼吸就均匀了下来,睡着了。
阿白坐在藤椅里,等他的呼吸彻底平稳之后,才慢慢抬起头。灯还亮着,昏黄的灯泡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沈煜侧躺着,一只手压在枕下,另一只手耷拉在床沿外面,指尖微微弯曲。被子只盖到腰,后背大片露在外面,肩胛骨的线条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的目光在他赤裸的背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了。她低下头,两只手交叠放在隆起的腹部,指尖轻轻摩挲着裙摆的布料。灯把她的脸照得苍白而柔润,那层恐惧淡了一些,但不安还在,像水面上的薄冰,随时可能裂开。她偏过头飞快地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把自己往藤椅里缩得更深了些,像一棵被栽进陌生土壤里的植物,根系还没有伸开,但已经认命般地扎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