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声吵醒的。
那声音像金属刮擦玻璃,钻进太阳穴,刺得她整个脑袋都在发胀。她下意识想抬手捂住耳朵,却发现手臂沉得像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
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她费力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刺目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影。
这里是医院。
沈鸢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脑子里像灌了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想翻身,刚一动,左手臂就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输液管正一滴一滴往血管里送着液体。
“醒了?”一个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体温计,走到床边,弯腰把体温计塞进她腋下,“低血糖加营养不良,你男朋友把你送来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是晕过去的。”
沈鸢转过头看着护士,眼睛眨了眨,嘴唇动了动,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先别说话,喝点水。”护士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扶着她喝了几口。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喉间的干涩缓解了一些,沈鸢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地问:“现在是什么时候?”
“下午三点啊。”护士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不是。”沈鸢嗓子发紧,她用力咽了口唾沫,“我问的是,今天是几月几号?”
护士愣了愣,拿起床头的病历本翻了翻:“2018年5月16号。”
2018年。
沈鸢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她猛地坐起来,扯得输液针都歪了,手背渗出一小片血珠。护士吓了一跳,赶紧按住她:“你干什么?针都歪了!”
“镜子。”沈鸢的声音急促,“给我镜子。”
护士被她吓了一跳,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面小镜子递过去。沈鸢接过镜子,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年轻的脸,饱满的苹果肌,皮肤白得透亮,没有熬夜留下的黑眼圈,没有酒精和药物侵蚀后的蜡黄,没有……没有那些年熬出来的细纹和疲惫。
她才22岁。
手机从枕头边滑落,屏幕亮着,是微博的页面。沈鸢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往下滑——@娱乐圈小八卦:“来,给大家扒一扒沈鸢那些年的黑历史,从出道就傍着陈导,靠关系上位,如今陈导和徐曼妮在一起了,她还想来搅局?”
她死死盯着那个微博内容,下面配着三张图:一张是她在片场给陈铭泽递水的照片,一张是她和徐曼妮在后台合影的照片,还有一张是陈铭泽和徐曼妮在酒店门口拥吻的照片。
沈鸢盯着那些照片,脑子里一段段记忆像碎玻璃一样扎进来,刺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想起来了。
2018年,她22岁,刚进娱乐圈两年,靠着陈铭泽的推荐签了一个小经纪公司,拍了几部网剧的配角,不温不火。陈铭泽是她的男朋友,从她大学时就追她,说等她毕业就让她当女主角,说要把她捧成影后,说这辈子只爱她一个人。
她信了。
她用自己所有的资源帮他牵线搭桥,把学校老师给的剧本让给他演,把自己的片酬拿出来给他周转,甚至为了他推掉了一个大导演的邀请。
然后呢?
然后陈铭泽和她的闺蜜徐曼妮搞在一起,两个人联手给她下套。先是徐曼妮假装无意间拍到她和一个男演员在片场聊天的照片,发到网上,配上“沈鸢片场暧昧”的标题,制造绯闻。紧跟着陈铭泽在社交媒体上“澄清”,说自己和她早就分了手,暗示她一直纠缠他。
她成了全网黑的“碰瓷女”。
后来的事情更惨。徐曼妮拿走了她费尽心血争取到的大导演试镜机会,靠着那个角色一炮而红。而她被公司雪藏,被各种黑料缠身,被圈子封杀,最后走投无路,只能去酒吧驻唱糊口。
她记得很清楚。
2024年12月31号,跨年夜,她住在城中村一间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裹着被子刷手机,看到陈铭泽和徐曼妮订婚的消息上了热搜。评论区一片祝福,有人提起她的名字,立刻就有人回复:“别提那个碰瓷女了,早凉了。”
她缩在被子里,浑身发抖。
第二天,1月1号,她的尸体被房东发现。
她是心脏病猝死。
25岁。
沈鸢放下镜子,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不能哭。
哭有什么用?
前世她哭了太多次,哭到眼泪都干了,那些人也没放过她。
“你还好吧?”护士看着她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青的,有点担心,“要不要我叫医生?”
“不用。”沈鸢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麻烦问一下,谁送我来医院的?”
“你男朋友啊,姓陈的那个。”护士说着,拿起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你是低血糖加有点轻微脑震荡,他留了话,说下午有个会,晚点来接你。”
沈鸢冷笑了一声。
陈铭泽。
开会?恐怕是去陪徐曼妮了吧。前世就是这样的,他总是有各种借口,而她总是信了。
“我知道了。”沈鸢拔掉手背上的输液针,翻身下床。
护士惊呼一声:“你干什么?还没输完呢!”
“没事,不用了。”沈鸢弯腰找到自己的鞋子,踩上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全是陈铭泽发来的。
“宝贝,好好休息,晚上我给你带粥。”
“工作的事别着急,等我消息。”
“爱你。”
沈鸢盯着那三个字,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病房。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更重了,混合着各种药水味,刺得她鼻子发酸。她扶着墙慢慢往前走,腿有点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重生?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昨晚她还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感觉心脏一阵绞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醒来,已经是六年前,在医院里。
沈鸢走到盥洗室,打开水龙头,冰凉的自来水浇在脸上,激得她一激灵。她抬头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真实的触感让她确认这不是梦。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不是梦。
前世就是2018年开始的。她记得很清楚,那年五月,徐曼妮拿到了一部古装剧的女主角,陈铭泽拿到了一个综艺的常驻嘉宾位置,而她在帮两个人跑前跑后,累到低血糖晕倒。
就是今天。
沈鸢擦干脸上的水,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徐曼妮的名字,犹豫了一下,没打。
这个电话不能打。
她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徐曼妮会继续装无辜,陈铭泽会继续哄她,而她除了撕破脸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没有证据,没有资源,没有人脉,就凭她一个人单打独斗?
前世她试过。
结果就是被全网黑得更惨。
沈鸢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医院大厅的长椅上坐下来。她需要好好想想,想想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她手里有什么牌。
2018年5月,她22岁,北影毕业,演过三部网剧的配角,微博粉丝五万。签约在一家叫“星耀”的小经纪公司,挂名的经纪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基本不管她,全靠她自己跑剧组递简历。
陈铭泽,比她大一岁,也在北影念过书,接了几部网剧男主,有点小名气。徐曼妮,和她同一届毕业,关系一直不错,表面上是闺蜜,背地里捅刀的那种。
而这部古装剧——
沈鸢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部古装剧的名字叫《长安雪》,导演是李维,圈内公认的实力派,拍了三部古装剧,部部爆火。前世徐曼妮就是靠着《长安雪》的女主角一炮而红,拿了好几个奖,从此飞升。
试镜时间就在这个月。
沈鸢捏紧了手机。
前世她本来也想去试镜的,但陈铭泽告诉她,那个角色定了别人,让她别白费力气。她信了,连试镜都没去。后来才知道,是徐曼妮拿到了那个角色,而陈铭泽是帮她拿到了试镜机会的关键人物。
那两个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
“沈鸢?”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沈鸢抬起头,看到陈铭泽站在面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盒,脸上挂着温柔的笑“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晚上呢。”
沈鸢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温柔似水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恰到好处的笑容,看着他身上那件自己陪他去买的白衬衫。
恶心。
她控制住自己想吐的冲动,扯出一个笑容:“你来了。”
“给你带了粥。”陈铭泽坐到她旁边,打开保温盒,里面是皮蛋瘦肉粥,冒着热气,“医生说你低血糖,要好好补补。”
沈鸢接过保温盒,低头喝了一口粥,热粥滑过喉咙,烫得她舌尖发麻。
“明天你要去试镜吧?”她突然开口。
陈铭泽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对,一个综艺的试镜,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哦。”沈鸢又喝了一口粥,“那恭喜你。”
陈铭泽笑着揉揉她的头发:“你好好养身体,别操心那么多。工作的事,我会帮你留意的。”
帮她留意。
前世他也是这么说的,帮她留意,一直留意到她和公司解约,都没留意到一个正经角色。
“我知道了。”沈鸢把保温盒合上,“粥我喝完了,你送回去吧。”
“你不喝了吗?”陈铭泽看着还剩大半的粥,有点意外。
“饱了。”沈鸢站起来,“我想回去休息。”
陈铭泽也站起来,伸手想扶她:“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沈鸢避开他的手,语气平静,“你不是还有会吗?别耽误了。”
陈铭泽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手,眼里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温柔的表情:“那好吧,你到家了给我发个消息。”
沈鸢点点头,转身往医院门口走。
出了大厅,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医院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进温暖的空气,带着尾气和花香混合的气味。
活过来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记了几个关键日期:5月20号《长安雪》试镜,6月15号陈铭泽生日,8月20号徐曼妮的生日宴会。
然后又删掉,换成另一个计划。
1. 找到《长安雪》的试镜渠道,无论如何都要拿到参加名额。
2. 在这之前,不能和陈铭泽撕破脸,还不能激怒徐曼妮。
3. 想办法接触李维导演,但不要通过任何中间人。
沈鸢看着备忘录上那三条,手指在“1”上顿了顿。
前世她没机会试镜,但这一世不一样。她知道《长安雪》的女主角最终定的是谁,知道那个角色需要什么样的表演风格,甚至知道导演李维喜欢什么样的演员。
这都是前世那些血泪教训换来的信息。
她收起手机,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不是她现在的住处,而是学校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她大学时租的房子。
车子穿过城市,路过北影的校门,沈鸢看着窗外一晃而过的校园,想起大学时的自己,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女孩,那个相信爱情、相信努力的女孩。
死了。
死在2025年的元旦。
现在的她,不再是那个天真的沈鸢了。
沈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车停在小区的门口,她付了钱下车,走进单元楼,爬上四楼,从包里掏出钥匙,打开门。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沙发上还搭着她昨天早上换下来的睡衣。沈鸢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不是哭。
是笑。
那些害过她的人,没想到她会重来一次吧。
沈鸢放下手,眼睛里闪着光。
“陈铭泽,徐曼妮。”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这一世,我们慢慢算账。”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打开电脑,搜索《长安雪》的试镜信息。
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结果,沈鸢一条一条地往下翻,最终在一个影视基地的官网上找到了试镜公告:5月20号到5月25号,北郊影视城,现场报名,不限公司,不限经纪约。
不限公司。
沈鸢心里一喜,继续往下看,却看到最后一行的备注:“试镜演员需携带个人作品集及经纪公司推荐信。”
推荐信。
她僵住了。
星耀经纪公司的老板叫李宏盛,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公司签了十来个演员,能接到好资源的没几个。她要是去找他开推荐信,肯定会问他为什么突然想试镜,而她现在的咖位,根本不可能引起他的重视。
除非——
沈鸢关了网页,拿起手机,找到李宏盛的微信,斟酌了一下措辞,发了条消息:“李总,我想问一下,公司有没有办法帮我争取到《长安雪》的试镜机会?”
消息发出去,她就后悔了。
太急了。
她应该先铺垫的,而不是这么直接。
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回也来不及。沈鸢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意料之中。
沈鸢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没关系。
她知道还有别的办法。前世她听剧组的人说过,《长安雪》的女主角试镜,除了经纪公司推荐之外,还有一个渠道——就是通过剧组内部的人引荐。
而她恰好知道,副导演赵岩是她的学长,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还夸过她的表演。
沈鸢睁开眼睛,手指在通讯录里翻找,找到赵岩的号码,犹豫了一秒,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哪位?”
“赵导您好,我是沈鸢,北影毕业的,您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沈鸢?记得记得,你大二那年演的那个小品,《秋天的故事》,演得真好。”
沈鸢心里一暖:“赵导您记性真好。”
“那是,我在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谁演得好谁演得差,一眼就能看出来。”赵岩笑着,“怎么,找我有事?”
“是这样的,我听说《长安雪》在筹备,想试一试女主角的试镜。”沈鸢直言不讳,“但公司这边迟迟没消息,我就想问问赵导,能不能帮我牵个线。”
赵岩沉默了一会儿:“这个……不太容易。这个项目是李维导演自己盯的,选角很严格。”
“我知道。”沈鸢放软声音,“但我想试试,哪怕只是拿个小角色,我也愿意。”
赵岩沉吟片刻:“这样吧,你把你的资料发给我,我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推荐给李导。但我不打包票。”
“谢谢赵导!”沈鸢的声音里带着欣喜,“我这就发给你。”
挂了电话,沈鸢立刻把自己整理好的简历、作品剪辑和几张剧照打包发过去。发完之后,她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心脏砰砰跳着。
这是第一步。
能不能走到第二步,就看赵岩这条线能不能走得通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五月的夜风吹动窗帘,带来桂花的香气。沈鸢翻了个身,用被子裹紧自己,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各种念头。
前世所有的关键节点,都在她的记忆里。
2018年6月,陈铭泽拿到综艺常驻席位;7月,徐曼妮在片场被拍到和男主角约会,她帮忙公关;8月,闺蜜生日会上,有人灌她酒,她喝到胃出血住院;9月,网上开始爆出她的黑料,陈铭泽“被迫”和她分手;10月,徐曼妮拿到《长安雪》的女主角,而她被公司雪藏,那部剧她连个配角都没捞到。
之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
沈鸢翻了个身,手指攥紧了床单。
不能再走前世的路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计划着明天的安排。先去一趟北影,找找有没有《长安雪》的剧组在招实习的机会,再去见几个以前在学校认识的人,想办法拓宽人脉。
手机亮了一下,有消息进来。
沈鸢拿起来一看,是赵岩的回复:“我在《长安雪》执行导演那边提了你,他们说可以考虑给你一个试镜机会。具体时间我明天发你。”
沈鸢的眼睛亮了,她立刻回了一条:“谢谢赵导!我明天就准备!”
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前世的噩梦,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