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的话像块石头砸进湖面,院子里半天没人接话。
凌无尘盯着那张写满营销方案的纸,眉头能夹死苍蝇:“你管这叫……一日游?”
“对。”苏墨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跟纸似的,但眼神亮得吓人,“咱们天玄宗历史底蕴深厚,三百年前可是扛把子,光这点就够编三天三夜的故事。”
“编故事?”柳如是眨巴眼,“那不等于是骗人吗?”
“不算骗。”苏墨摇头,“叫包装。历史是真的,只是加亿点点润色。”
陆尘挠头:“比如?”
“比如咱们宗主,可以说他是剑道宗师转世,三岁练剑,五岁筑基,十岁就能御剑飞行。”苏墨看了眼凌无尘,“这个不假吧?”
凌无尘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再比如丹皇师兄,可以吹他是丹道天才,炼的丹药吃一颗延寿十年。”苏墨继续说,“这些说出来,谁听了不想来见识见识?”
顾长渊抱着胳膊,冷冷开口:“问题是,谁来?”
“我去拉客。”苏墨说完,转身往屋里走,“给我两炷香时间,我写个广告文案。”
“你行吗?”陆尘跟上去,“就你这身体……”
“行不行试试不就知道了。”苏墨头也不回。
她进屋后关上门,坐在床边,深吸口气。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里翻涌——那些年她混迹修真界,见过的营销套路多了去了。什么“千年传承”、“独家秘方”、“血脉觉醒”,不过都是包装手段。
现成的套路不用白不用。
她提笔,在纸上刷刷刷写起来。
半个时辰后,苏墨推开门,手里攥着几张纸。
院子里的人都忙得差不多了,凌无尘坐在石凳上喝茶,柳如是在给路标上色,陆尘蹲在墙角磨那把锈剑。
“写好了。”苏墨把纸递过去。
凌无尘接过来一看,念出声:“天玄宗特色一日游,体验真正的修仙生活。上午:剑道表演+灵药采摘。中午:丹皇秘制养生膳。下午:上古遗迹探秘+宗门历史讲解。晚间:灵力冥想指导。全套价格——199灵石。”
“这价格是不是太贵了?”柳如是凑过来,“青云城最好的酒楼,一顿饭才十几灵石。”
“定位不一样。”苏墨说,“咱们卖给的是有钱人。那些大宗的富二代、散修里的土豪,一天花几百灵石体验新鲜感,不心疼。”
“可他们凭什么来?”陆尘问。
苏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靠这个。”
纸上画着一把古剑的轮廓,旁边写着:“三百年前,天玄宗曾是修仙界第一宗门。今日,神剑蒙尘,静待有缘人。”
凌无尘看完,表情微妙:“这文案……”
“不好?”
“好得不像你写的。”凌无尘盯着她,“小墨,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苏墨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这几天躺床上没事干,瞎琢磨的。”
凌无尘没再追问,把文案交给柳如是:“照着这个印一百份,明天去青云城发。”
“好嘞。”柳如是接过纸,跑回屋子找笔墨去了。
苏墨站在院子里,看着这群人忙活,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她知道三天时间太紧,光靠一日游根本凑不够五千灵石。这只是障眼法,目的是稳住天机阁的人。
真正的后手,得靠丹皇的秘密武器。
“丹皇师兄。”苏墨走到厨房门口。
丹皇正在拌药膳,抬头看她:“咋了?”
“我想借你的丹火一用。”
丹皇手里的勺子顿住:“你说什么?”
“借你的丹火。”苏墨重复了一遍,“帮我炼个东西。”
丹皇笑了:“你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姑娘,借我的丹火做什么?再说了,我这丹火弱得连炼丹都费劲。”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苏墨压低声音。
四周没人,只有灶台上的火苗噼啪作响。
丹皇脸色变了:“你……”
“九品丹火,紫金色焰心,能把天级丹药当糖豆炼。”苏墨说话很轻,“师兄,你藏得够深。”
丹皇手里的勺子掉进锅里,溅出几滴热汤。
他盯着苏墨,目光像刀子:“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墨笑了笑,“现在确定了。”
丹皇深吸了口气,压低嗓音:“你不怕我把你灭口?”
“你舍不得。”苏墨指了指自己,“我可是你的钱袋子。”
丹皇愣了两秒,突然笑了:“好小子,胆子够大。”
他从灶台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炉,盖子揭开,里面冒出缕缕黑烟。
“说吧,想炼什么?”
“敛息符。”苏墨说,“七十二道符文,月华草做引,朱砂画符,最后用丹火固形。”
丹皇眼神一凝:“你怎么会懂敛息符的炼制法门?”
敛息符是高阶符箓,能短时间内完全收敛修行者的气息。三千年前失传,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看书看的。”苏墨说谎不打草稿,“宗门的藏经阁里有一本,我翻过。”
丹皇盯着她看了几息,没再追问,转身从墙上摘下几株药草:“月华草有,但不够。得再加点别的辅料。”
“青芝和玄黄精。”苏墨脱口而出。
丹皇手一顿。
他回头看了苏墨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不是怀疑,是惊讶。
“你个小丫头,藏得真深。”他嘀咕了一句,开始生火。
苏墨靠在门框上看着。
丹皇的动作很慢,一举一动都透着虚弱,好像稍一用力就会倒下。但苏墨识海里的精神力能感知到,他体内那股紫金色的丹火正熊熊燃烧,温度高得吓人。
一个时辰后,三枚敛息符成形。
符纸上符文流转,紫光隐现,散发出极淡的药草香。
“成了。”丹皇把符纸递给苏墨,“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卖。”苏墨拿起一枚,放在掌心里掂了掂,“敛息符在黑市上,一枚至少一千灵石。”
“你疯了?”丹皇瞪眼,“这东西是禁品,被抓到要掉脑袋的。”
“放心,我不卖黑市。”苏墨把符纸收进怀里,“卖给天机阁。”
“天机阁?”
“他们不是催债吗?”苏墨笑了笑,“我跟他们谈笔交易。”
天刚亮,青云城城门刚开。
苏墨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站在城门外,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流。
她身体还是虚,走路得扶着墙,但精神还行。怀里揣着三枚敛息符,那是压箱底的筹码。
青云城是天玄宗附近最大的修士聚集地,常驻人口十几万。城里有三大势力:天机阁、散修联盟、青云商会。
天机阁专管宗门登记、灵脉租赁,手里捏着天玄宗的命脉。
苏墨的目标很明确——去找天机阁的主事人,谈一笔以物抵债的交易。
她走进城,沿着主街往东走,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扇朱红门前。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天机阁青云分舵。
苏墨敲门,门开了条缝,探出张年轻的脸。
“找谁?”
“找你们主事。”苏墨说。
“有预约吗?”
“没有。”
“那不行。”年轻人要把门关上。
苏墨伸手挡住门:“你就说,天玄宗的人来了,带了三件好东西,想跟主事做笔交易。”
年轻人打量她几眼:“你等着。”
门重新关上。
苏墨站在门口,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门开了,年轻人侧身:“主事让你进去。”
苏墨跟着他穿过庭院,走进正堂。
堂里坐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青色锦袍,圆脸,小眼睛,看着很精明。他手里端着茶盏,眼珠在苏墨身上扫了一圈。
“你就是天玄宗的客服?”
“主事好。”苏墨欠身。
“你们宗主呢?”
“身体不适,派我来。”苏墨从怀里摸出一枚敛息符,放在桌上,“这是见面礼。”
主事看了眼符纸,眉头微挑:“这是什么?”
“敛息符。”苏墨说,“高阶符箓,能完全收敛修行者气息一刻钟。失传已久,市面上绝迹。”
主事小眼睛眯起来,拿起符纸仔细端详。他指尖泛起一层微光,那是灵力注入符文的痕迹。
几息后,他脸色变了。
“真的?”他抬头看苏墨,“你从哪弄来的?”
“宗门传承。”苏墨笑了笑,“三百年前的底蕴,还剩点家底。”
主事放下符纸,盯着苏墨看了好一阵。
“你什么意思?”
“我想用这三枚敛息符,抵那五千灵石的债务。”苏墨说。
“三枚抵五千?”主事冷笑,“小姑娘,你当我这儿是善堂?”
“敛息符在黑市上,一枚至少一千灵石。”苏墨不慌不忙,“但我不走黑市,走正规渠道。天机阁拿到这东西,可以转手卖给那些大宗门,一枚翻两三倍不难。”
主事沉默片刻:“你能拿出更多吗?”
“暂时不行。”苏墨摇头,“但如果有需要,我们可以长期合作。”
“你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姑娘,做得了这个主?”
苏墨抬眼看着主事:“我今天来了,就做得了。”
主事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有点意思。”
他拿起桌上的符纸,又看了看,最后点了点头:“行,这笔交易我接了。三枚敛息符抵五千灵石,债务一笔勾销。”
苏墨心里松了口气,脸上不显:“多谢主事。”
“别高兴太早。”主事收起符纸,“你们天玄宗的灵脉使用权,最多再续三个月。三个月后,想续就得付灵石。到时候,你可拿不出这么多敛息符了吧?”
“三个月时间,够我们赚回来了。”苏墨说。
“你们?”主事嗤笑一声,“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破宗门,靠什么赚钱?靠你那张嘴?”
苏墨没接话,只是笑了笑:“三个月后,您就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主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苏墨。”
“苏墨……”主事念叨了一句,“我记住了。”
苏墨走出天机阁,站在巷子里,长长呼了口气。
腿肚子有点发软,后背湿了一片。刚才跟主事谈价的每一句,她都在赌。赌敛息符的真实性,赌主事识货,赌自己那张嘴够硬。
好在赌赢了。
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五千灵石的债是清了,但灵脉只能续三个月。三个月后,他们得掏真金白银续费。再加上宗门日常开销、丹药草药、修理护山大阵的钱——每一项都是窟窿。
苏墨靠在墙上,闭眼缓了缓。
脑海里浮现出原主记忆里的画面:天玄宗全盛时期,弟子三千,灵脉十条,每季度光灵石进账就十几万。如今只剩下六个人,连最末流的灵脉都续不起。
“要改变还得靠自己。”她低声自语。
正准备回宗门,突然听见巷子口传来吵闹声。
苏墨探头一看,是陆尘和一个灰袍人吵起来了。
灰袍人是个中年男人,腰间挂着散修联盟的令牌。他指着陆尘的鼻子骂:“你个穷鬼,也配来青石街摆摊?滚远点!”
陆尘手里攥着几株草药,脸色涨红:“这街又不是你们散修联盟的,凭什么不能摆?”
“凭我们交了保护费。”灰袍人冷笑,“你要摆也行,交摊费,一天三十灵石。”
“三十灵石?你这是抢钱!”
“爱摆不摆。”灰袍人转身要走。
陆尘咬咬牙,从怀里摸出块碎灵石:“给你!”
灰袍人接过灵石,掂了掂,嗤笑一声:“这破石头也就值五灵石,你糊弄谁呢?”
“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了。”
“那就滚。”灰袍人把灵石摔在地上。
苏墨走过去,弯腰捡起灵石。
“陆尘师兄,咱们走吧。”她说。
“小墨?你怎么在这儿?”陆尘愣了愣。
“回去再说。”苏墨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别跟他们起冲突。”
陆尘满脸不甘,但还是跟着她走了。
出了小巷,陆尘憋不住问:“那帮人就是散修联盟的打手,专门欺负散户。咱们辛辛苦苦采的草药,卖不出价不说,连摆摊都要被盘剥。”
“盘剥你的人,背后是谁?”苏墨问。
“散修联盟。”陆尘说,“他们有后台——万剑宗。”
苏墨脚步一顿。
万剑宗,青云山脉附近最大的门派,弟子数千,资源雄厚。跟天玄宗比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万剑宗……”苏墨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里盘算着。
“小墨,你别想太多。”陆尘拍拍她肩膀,“咱们过好咱们的日子就行,万剑宗那帮人惹不起。”
“我知道。”苏墨点头,“只是觉得憋屈。”
“憋屈也得忍着。”陆尘叹了口气,“谁让咱们没本事呢?”
苏墨没接话。
她心里清楚,天玄宗这几位大佬,随便哪个拎出去都能吊打万剑宗。但他们偏偏要装成弱鸡,装穷装弱装废柴。
为什么?
苏墨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片段:三年前,宗主凌无尘带她路过一片废墟时,曾随口说过一句话——“有些东西,露出锋芒就别想活。”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那些人不是不能打,是怕打了之后,引来更可怕的东西。
回宗门的路上,苏墨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夕阳西下,天边的云烧成火红色。
青云山脉的轮廓在霞光里格外清晰,连绵起伏,像卧着一条巨龙。天玄宗那座小土包就藏在巨龙脚趾缝里,不起眼到可怜。
苏墨推开门,院子里飘出饭菜香。
柳如是端着一锅粥出来,看到苏墨,眼睛亮了:“小墨姐姐回来了!今天怎么样?”
“搞定了。”苏墨说,“债务清了,灵脉续了三个月。”
“真的?”柳如是差点把粥打翻,“你怎么做到的?”
“拿东西换的。”苏墨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咱们宗门还有点老底子,我卖了三件。”
“什么老底子?”
“就几张符纸。”苏墨含糊过去,“不值一提。”
柳如是没追问,笑得合不拢嘴:“太好了!这下不用愁了!”
傍晚,天玄宗六个人围坐在院子里吃晚饭。
桌上还是那几个菜:清炒野菜、腌萝卜和半条鱼干。但气氛明显好了很多,柳如是话最多,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我今天画了几幅路标,明天就能立起来。”
“我找到几个朋友,他们答应帮忙宣传。”陆尘说。
丹皇端着粥碗,慢悠悠开口:“我今晚试着炼炉培元丹,明天拿出去卖。”
凌无尘点头:“好,大家各司其职。三天后,咱们天玄宗的第一批游客,来多少接多少。”
“我有信心。”柳如是举手。
苏墨笑了笑,没说话。
一顿饭吃完,众人各自回房休息。
苏墨躺在床上,盯着漆黑的屋顶,脑海里飞速运转。
今天这关是过了,但后患还在。
散修联盟盘剥小散修,背后是万剑宗撑腰。再过三个月,灵脉续费又是个大头。一日游能不能拉来客人,拉多少客人,都还是未知数。
而且,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藏多久。
丹皇已经开始怀疑了。
她能看穿丹皇的火种,能说出敛息符的炼制法门,能跟天机阁主事谈价——这都不是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姑娘该有的本事。
迟早会露馅。
苏墨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掐着床单。
“走一步看一步吧。”她低声说。
夜风从破窗纸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大门被推开的声音突然传来,很轻,像是刻意压着脚步。
苏墨警觉地坐起来,精神力下意识地向外探去。
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影。
是凌无尘。
他背对着苏墨的屋子,仰头看着夜空,一动不动。
苏墨正想躺回去,突然感知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从凌无尘身上散发出来的,带着冰冷的、像刀锋一样的气息。
那气息一闪而过,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苏墨的识海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被压制到极致的杀意。
凌无尘在愤怒。
苏墨屏住呼吸,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重新躺下。
过了很久,那股气息才慢慢消散。
苏墨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她被一阵喧哗吵醒。
推开屋门,柳如是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张传单,表情古怪。
“小墨姐姐,你快来看!”
苏墨走过去,接过传单一看,愣住了。
传单上用金色大字写着——“天玄宗一日游,特价99灵石!仅此一天!”
署名是:散修联盟青云分舵。
苏墨的手微微收紧。
散修联盟,也在卖“天玄宗一日游”的票。还比她的定价便宜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