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苏墨就醒了。
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屋顶瓦缝里滴落的水声——昨晚后半夜又下了雨,不大,但够潮。空气湿漉漉的,被褥摸着像浸了水的棉花,贴在身上发凉。
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识海深处那股金色的精神力还在,像一汪深潭,平静但暗藏汹涌。她能感觉到它,却调动不了多少——这具身体的经脉太窄,像个瓶颈,把大部分力量都堵在胸口以下。
“得想办法打通经脉。”她低声说。
但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她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柳如是已经在扫地了。竹扫帚划过青石板,带起一片水渍。地上的落叶被雨打湿,黏在石缝里,要用力才能扫掉。
“小墨姐姐,你起这么早?”柳如是抬头。
“睡不着。”苏墨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掬了把冷水洗脸。
水凉得刺骨,激得她一激灵。她抹了把脸,抬头看天。云层很厚,天光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今天能来多少人,不好说。”她自言自语。
正想着,院门被敲响了。
不是普通的敲门——三长两短,像暗号。
柳如是放下扫帚,跑过去拉开门销。
门外站着的是顾长渊。他一身短打,裤腿湿到膝盖,肩上扛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渗出水渍,散发着一股腥味。
“回来了。”他跨进门,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麻袋口散开,露出几尾活鱼。鱼不大,巴掌长,鳞片在晨光里泛着青银色。
“哪来的鱼?”柳如是蹲下看了看。
“山下溪里捉的。”顾长渊甩了甩袖子上的水,“给丹皇熬汤,给小墨补补。”
苏墨愣了一下:“给我补的?”
“你脸色不好。”顾长渊言简意赅,“昨天忙了一天,今天还得忙。不吃点肉,撑不住。”
他说完,径直走向厨房,把鱼倒进水盆里。鱼在盆里扑腾了几下,溅起水花。
苏墨看着那几条鱼,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顾师兄,其实不用专门去捉鱼。”
“不费事。”顾长渊蹲在地上,从腰间抽出把小刀,开始刮鱼鳞。
刀很钝,刮了几下才刮掉一片。他刮得很慢,但很耐心,每一片鳞都刮得干干净净。
苏墨看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
她知道劝不住。这群人就是这样,嘴上不说什么,但行动上什么都做了。
辰时,游客开始来了。
今天比昨天来得早。还没到巳时,院子里已经坐了十多个人。苏墨在门口登记,一个个记下名字和身份。
今天来的人,跟昨天有些不一样。
昨天大多是散修和小户人家,今天多了几个衣着讲究的——料子是青云城绸缎庄的上等货,腰间挂着的玉佩成色不错,一看就是有家底的。
苏墨心里了然。昨天的游客回去宣传了,天玄宗一日游的名气传开了。
“你们的剑法表演,是每天都有吗?”一个穿着湖蓝色长袍的青年问。
“有。”苏墨点头,“今天安排了新的剑法。”
“新的?”那人来了兴趣,“什么剑法?”
“《青云十三式》。”苏墨随口编了个名字,“天玄宗祖传剑法。”
周围的人听到这话,都看了过来。
“祖传剑法?那可得好好看看。”另一个中年修士捋着胡子。
苏墨笑了笑,没多解释。
她转身走进正堂,找到陆尘。
“师兄,今天剑法表演,别用你那套基础剑法了。”
陆尘正擦剑:“那用什么?”
“用《青云十三式》。”
“这是什么剑法?”陆尘愣住,“我从来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苏墨压低声音,“这是我刚编的。”
“你编的?”陆尘瞪大眼睛,“让我在这么多人面前,耍一套你刚编的剑法?”
“别担心。”苏墨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几道剑招,“就这几招,不难。你按着这个练一遍,招式不用太快,要慢,要有气势。”
陆尘接过纸,看了几眼。
纸上画着十三道人影,每道人影摆着不同的剑势。剑招的轨迹画得很清楚,像是有人拿着剑亲自演示过一样。
“这画得……”陆尘抬头看苏墨,“你画的?”
“对。”
“你怎么画的这么清楚?”陆尘盯着那几道剑影,“像是真的见过一样。”
苏墨面不改色:“想象力好。”
陆尘没再追问,拿着纸走到后院,开始练。
苏墨站在窗边看他。陆尘的天赋确实不错,那十三招剑式,他只看了一遍,就能依葫芦画瓢地比划出来。虽然有些地方还生涩,但剑意已经有了雏形。
她低声说:“第五式别抬太高,剑尖往下压三分。”
陆尘愣住,回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我看出来的。”苏墨说,“你手腕不稳,抬太高容易露破绽。”
陆尘将信将疑地调整了姿势。果然,剑势顺了很多。
他看了苏墨一眼,没说话,继续练。
午时,游客们都聚集在院子里。
陆尘站在中央,手握锈剑。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施展《青云十三式》。
第一式起手,剑尖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清风。
游客们安静下来,看着。
陆尘的招式不快,但每一剑都有板有眼。剑身在空中留下道道残影,风声呜呜作响,像有人在低吟。
到了第五式,他按照苏墨说的,剑尖往下压了三分。一瞬间,剑势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条蛇突然抬起头。
“好!”有人喝彩。
陆尘受到鼓舞,手腕一抖,剑光连闪。第十三式收尾时,他反手握剑,剑尖点地,整个人单膝跪地,姿态潇洒。
院子里响起掌声。
“好剑法!”那个蓝袍青年带头鼓掌,“不愧是祖传的!”
陆尘站起身,脸上有些发红,不知是激动还是不好意思。
苏墨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翘起。
表演很成功。
下午,游客们陆续离开。今天的收入比昨天多了不少——门票钱加上采摘体验,总共收了六百多灵石。
苏墨把钱收好,正准备回屋,突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转头一看,一个穿着灰袍的年轻人跑进来,气喘吁吁。
“苏、苏姑娘!”那年轻人扶着门框,“不好了!”
苏墨认出来了——是在城门口卖糖葫芦的小贩,昨天来看过一日游。
“怎么了?”她走过去。
“城里……出事了。”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散修联盟的人在街上贴告示,说天玄宗勾结魔教,要封了你们的宗门!”
苏墨眉头一皱:“告示在哪?”
“就在城门口!”年轻人说,“我刚亲眼看到的!还盖了万剑宗的印章!”
苏墨转头看向凌无尘。
凌无尘从正堂走出来,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罪名?”
“说咱们天玄宗用敛息符,勾搭魔教余孽,图谋不轨。”年轻人说,“还说三天后,要派人来查封宗门。”
苏墨听完,沉默了几息。
她回到屋里,从床底下翻出昨天那卷护山大阵阵图,展开看了看。
“他们动作真快。”她低声说。
凌无尘走进来:“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打算怎么办。”苏墨抬头,“是咱们只有三天时间了。”
她把阵图摊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处:“护山大阵修复好,至少需要两天。剩下的一天,得准备好打一场硬仗。”
“硬仗?”凌无尘看着她。
“万剑宗给咱们安的罪名,根本不是为了抓人。”苏墨说,“是为了找借口抢山。三天后他们来,肯定不止是查——是要强攻。”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歪脖子树上,几片黄叶被风吹落。
“到时候,咱们要么守不住,要么得露真本事。”
凌无尘沉默了。
他知道苏墨的意思。如果护山大阵挡不住,他们这些人就必须出手。一出手,藏了多年的秘密就藏不住了。
“再给我一天时间。”苏墨说,“我能在阵图上加几重禁制。”
“你会布禁制?”凌无尘看着她。
“会一点。”苏墨说,“藏经阁的书里写的。”
她没有多说,转身走到院角那间堆满杂物的屋子,翻出几块废铁片。铁片上锈迹斑斑,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把铁片摆在地上,用木尺画了个圆,开始刻符文。
手指捏着木尺,在铁片上勾画。木尺刻不动铁,但她在木尺上附着了一丝精神力——很微弱,但足够在铁片上留下痕迹。
铁屑簌簌落下。
她刻得很专注,没有抬头。
陆尘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轻声问柳如是:“你看着她,像不像个老手?”
柳如是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像。”
“她什么时候学的?”
“不知道。”柳如是摇头,“但她昨天教我画路标的时候,也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夕阳西下时,苏墨刻好了第一块禁制铁片。
她站起身,双腿发麻,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手上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成了。”她把铁片递给凌无尘,“按这个位置埋在地下,可以增强护山大阵的防御力。”
凌无尘接过来,看了一眼铁片上的符文。符文密密麻麻,线条繁复,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手笔。
他抬头看了苏墨一眼,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意味。
“小墨。”
“嗯?”
“你到底是谁?”
苏墨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知道凌无尘迟早会问这个问题。但她没想到会是这个时候。
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我是苏墨。”
“不是这个。”凌无尘说,“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苏墨看着他,眼神平静:“我是天玄宗的外门弟子苏墨。只是苏墨。”
凌无尘盯着她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他没再追问。
因为他知道,就算问了,苏墨也不会说实话。
而他,也有自己的秘密没说。
天彻底黑了。
苏墨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思绪飘得很远。
她知道三日后会是什么局面——万剑宗的人会来,散修联盟的人也会来。他们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吃人的。
“三天后,护山大阵能撑多久?”陆尘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半个时辰吧。”苏墨说,“如果敌人不强的话。”
“如果他们很强呢?”
“那就半柱香。”
陆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呢?”
“然后就看你们的了。”苏墨转头看着他,“你们几个,应该不会让我失望吧?”
陆尘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苏墨笑了笑,没再追问。
她从怀里掏出最后那枚敛息符,放在掌心里看了看。符纸已经有些发黄了,上面的符文依然清晰。
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三天后的事,三天后再说。”
说完,她转身走进厨房。
丹皇正在灶台边忙活,锅里煮着鱼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鱼汤的香味钻进鼻子里,混着姜片的辛辣。
“马上就好。”丹皇头也不回。
苏墨蹲在灶台边,看着火苗舔着锅底。
火光照在她脸上,映出明明暗暗的阴影。
她低声说:“三天后,如果撑不住了,我有一个后手。”
丹皇的手顿住,转头看她:“什么后手?”
苏墨伸出手,指尖冒出一点金光。
金光很淡,像深夜里一盏即将熄灭的灯。但触碰到那点金光的瞬间,丹皇手里的勺子掉进了锅里。
他瞪大眼睛,浑身僵硬。
那是——神力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