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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09 21:10:25

后半夜下了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像有人拿指甲盖轻轻叩门。苏墨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一遍遍过着明天的流程。

天快亮时,她爬起来,推开窗。

雨停了,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院墙角的青石板缝里,冒出几株嫩绿的蕨草。远处的青云山脉罩着一层薄雾,山顶的轮廓模糊得像水墨画里随便带了一笔。

她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裳——其实是唯一一件没有补丁的灰布袍子,袖口磨得发白,但好歹看着整齐。

推门出去,院子里已经有人了。

陆尘在擦拭那把锈剑,擦得很慢,锈迹没怎么掉,但他擦得很认真。柳如是蹲在灶台边生火,柴火受潮了,冒出一股股白烟,呛得她直咳嗽。

丹皇正往锅里下面,是用杂粮磨的粉做的面条,粗细不均,一截一截的。他头也没抬:“粥在灶上温着,自己盛。”

苏墨盛了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她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喝,眼睛扫着院子里的一切。

“画像挂哪?”她问。

凌无尘从正堂走出来,手里拿着那幅逍遥剑君的画像:“挂在牌匾边上,显眼。”

陆尘搬来梯子,凌无尘踩着上去,把画像钉在门楣右侧。画像上的人侧身而立,斗笠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脸和一道凌厉的下颌线。剑意从画里透出来,像真有把无形的剑悬在头顶。

“像那么回事。”丹皇看了一眼,评价道。

苏墨喝完粥,把碗放在水盆里泡着,走到门口,仰头打量画像。

画是她画的,但她自己看着也有点恍惚。前世她点过逍遥剑君几招,那时候他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现在画里的人,已经成了天下第一剑,而她还困在这具破身体里。

“想什么呢?”柳如是凑过来。

“想今天能来几个客人。”苏墨收回目光。

“你觉得能来几个?”

“二十个就不错了。”苏墨说,“散修联盟那一闹,很多人会观望。”

“那怎么办?”

“凉拌。”苏墨拍拍手,“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老天赏不赏脸。”

她转身回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本翻烂了的游记、几块碎灵石、一把断了一截的木尺、还有几根扎头发的布条。

苏墨把木尺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她需要的不是工具,是气势。

今天这场戏,她是主角。

辰时刚过,宗门那扇破木门被人敲响。

柳如是跑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三个人,领头的是一对中年夫妇,后面跟了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靛蓝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请问这里是……天玄宗?”中年男人探着头往院里张望。

“对对对,就是这儿。”柳如是点头,脸上堆起笑,“您是来参加一日游的?”

“我是看了传单来的。”中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九灵石一人,带孩子来开开眼界。”

“欢迎欢迎。”柳如是侧身让开,“里面请,先登记。”

苏墨坐在门边一张破桌子后面,桌上铺着张草纸,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汁已经研好了。

她抬头,冲三人笑了笑:“来,登记一下姓名和身份。”

“我叫赵大牛,这是内人张氏,儿子赵小虎。”中年男人搓了搓手,“那个……真有剑法表演看?”

“有。”苏墨低头写了几笔,“先去后院歇歇脚,等会儿人到齐了开始。”

她说着,偷偷打量了三人的衣着和神态。那对夫妇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有老茧,像是做力气活的。少年赵小虎倒是白白净净,眼睛四处乱瞟,一副好奇模样。

散修联盟派来探底的人,不至于穿成这样。

苏墨心里有了数。

半个时辰内,又来了十几个人。

有带着孩子的散修,有穿着道袍的年老修士,还有几个看起来像是城里来凑热闹的普通人。苏墨一个个登记,眼睛没闲着,把每个人的神态和举止都看了一遍。

快到巳时,门口来的人明显少了。

苏墨数了数登记册,二十三人。

比预期的多一点,但也没多多少。

“可以开始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院子里的空地上摆了几张矮凳,游客们三三两两坐着。柳如是端了壶茶出来,茶水是山上采的野草煮的,颜色发黄,味道有点涩。游客们也不挑,端着碗喝得挺香。

苏墨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

“各位,欢迎来到天玄宗。我是今天的向导,姓苏,大家可以叫我小苏。”

她说话不急不慢,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咱们今天的一日游,主要分四个环节。第一个环节,是参观宗门大殿,了解天玄宗三百年的历史。第二个环节,是剑法表演。第三个环节,是灵药采摘体验。第四个环节,是丹皇秘制的养生膳。”

她说完,下面有人举手。

“那个……真有三百年的历史?”问话的是个中年修士,穿着一件松垮的青袍,下巴微抬,眼神里带着审视的意味。

苏墨认出那件青袍的料子——青云城散修联盟的制式服装。

来了。

她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当然有。咱们天玄宗创立于三百一十二年前,开派祖师是天玄宗祖师爷凌道子,曾是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大能。后来历经几代传承,虽然没落了,但底蕴还在。”

她说着,侧身一指门楣上的画像:“各位看到那幅画了吗?画上的人,是逍遥剑君。”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逍遥剑君?”那个散修联盟的人皱眉,“他跟你们天玄宗有什么关系?”

苏墨笑了笑:“他在这座山上闭关过三年。”

“真的假的?”有人质疑。

“真的。”苏墨说得笃定,“当年他被仇家追杀,路过青云山脉,被咱们宗门收留。为了报答恩情,他在这座山上待了三年,指点了当时的宗门弟子几招剑法。后来他下山,一路崛起,成了天下第一剑。”

她说得顺溜,像背书一样。

其实这些话九成都是她编的。逍遥剑君确实被追杀过,也确实在青云山脉待过一段时间,但那是在一座无名山洞里,跟天玄宗八竿子打不着。

不过没人知道真相。

那个散修联盟的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闭嘴。

“好了,历史讲完了。”苏墨拍了拍手,“下一个环节,剑法表演。有请咱们宗门的剑修,陆尘师兄。”

陆尘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握着那把锈剑。

他走到院子中央,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剑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剑很锈,动作也不快,但他每一个姿势都扎扎实实,没有花架子。剑尖破空,带起一阵嗡嗡的声响,像是风吹过断裂的琴弦。

游客们看得挺认真,有几个小孩子还鼓起掌来。

苏墨站在一旁,目光却一直盯着那个散修联盟的人。

那人也在看剑法表演,但眼神飘忽,时不时往院子各处扫一眼,像在找什么东西。

表演结束后,陆尘收剑,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好!”赵大牛带头鼓掌。

“下一项,灵药采摘体验。”苏墨说,“各位跟我来。”

她领着游客们往后山走。

后山是宗门种药材的地方,其实就几块巴掌大的药田,种了些低阶草药。丹皇提前打理过,杂草拔干净了,药材都长得精神。

“这些是月华草、青芝、玄黄精……”苏墨一一介绍,“每位游客可以采摘三株带回去,算是纪念。”

游客们兴致勃勃地蹲下,挑挑拣拣地采药。

苏墨站在田埂上,眼角余光扫到那个散修联盟的人没有采药,而是慢慢踱到药田边缘,假装系鞋带,蹲下来,伸手捏了一把土。

他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手指搓了搓,脸色变了。

苏墨心里一紧。

药田的土有问题。

她提前让丹皇在土里掺了些高阶药材的碎屑,目的是营造一种“宗门底蕴深厚”的假象。但问题在于,那些碎屑的灵气浓度太高了,低阶修士闻不出来,但稍微有点眼力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不对劲。

那个散修联盟的人,显然不是低阶修士。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朝苏墨走过来。

“苏向导。”他脸上挂着笑,“我看你们这药田的土质不错,不知道是从哪弄的?”

苏墨面不改色:“宗门祖传的。”

“祖传的?”那人笑了笑,“我倒是第一回听说,月华草能长在掺了千年灵芝碎屑的土里。”

周围的游客听到这话,都停下动作,看向他们。

苏墨感觉脊背有点发凉,但她没慌。

“这位客人好眼力。”她大大方方地点头,“我们确实在土里掺了些高阶药材的碎屑,是为了改良土质。宗门虽然落魄了,但底子还在,总不能把祖上传下来的东西全丢了吧。”

她说得坦荡,倒让那人愣住了。

他本以为苏墨会心虚,会遮掩,结果她直接承认了,还说得理直气壮。

“原来如此。”那人干笑两声,“倒是我多嘴了。”

“没事。”苏墨笑了笑,“客人有什么疑问,随时可以问。”

她转身,继续带着游客们采摘药材。

但她心里清楚,这关只是勉强过去了。那人回去一报告,万剑宗的人肯定会更怀疑天玄宗有什么宝贝。

午后,游客们回到院子里,开始吃丹皇做的养生膳。

说是养生膳,其实就是一锅杂粮粥,里面加了几味低阶药材,煮得黏糊糊的,闻着倒是挺香。游客们端着碗,蹲在院子里喝粥,倒也其乐融融。

苏墨蹲在灶台边,端着碗,喝着粥,心里盘算着今天的收益。

门票二十三人,每人九灵石,共二百零七灵石。加上采摘体验收费,每人额外收了十灵石,共二百三十灵石。剑法表演和养生膳是免费的,没收入。

总共四百三十七灵石。

跟目标还差得远。

但至少,开门红。

“小苏。”凌无尘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今天情况怎么样?”

“还行。”苏墨说,“第一批客人,能来这么多算不错了。”

“那个散修联盟的人呢?”

“走了。”苏墨说,“走之前还看了好几眼药田,估计回去会报告。”

凌无尘沉默了几息:“那他看出什么了吗?”

“看出了土有问题。”苏墨说,“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圆过去了。”

“你反应挺快。”凌无尘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琢磨不透的味道,“小墨,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苏墨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人都会变的。”她说,“快死过一次,就什么都会了。”

凌无尘没再追问,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明天继续。我去看看护山大阵还能不能修。”

他走了。

苏墨看着他的背影,碗里的粥凉了也没喝。

她知道凌无尘在怀疑她。但她不慌。她需要天玄宗这个庇护所,天玄宗也需要她的脑子。

这是互相利用,也是互相依赖。

下午,游客们陆续离开。

赵大牛走的时候还特意找到苏墨,塞给她一块碎灵石:“小姑娘,你们这儿挺好的,以后有活动我还来。”

“谢了。”苏墨接过灵石,笑了笑,“下次来给您打折。”

最后走的是那个散修联盟的人。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墨一眼,说了一句话:“你们天玄宗,藏得挺深。”

苏墨没接话,只是微微欠身:“慢走。”

人走光了,院子里安静下来。

柳如是瘫在石凳上:“累死了累死了!这一天比干三天活还累!”

陆尘坐在台阶上,揉着肩膀:“还行吧,至少没出乱子。”

丹皇从厨房里端出一碗热汤,递给苏墨:“今天你辛苦了,喝碗汤补补。”

苏墨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里有几味草药的味道,带着微微的苦,但后味是甜的。

“明天怎么办?”陆尘问。

“明天继续。”苏墨说,“今天来的客人回去了,会帮咱们宣传。想来的自然会来,不想来的怎么拉也没用。”

“那万剑宗那边呢?”柳如是问。

“他们在观望。”苏墨说,“如果今天来的那个探子回去报告,说咱们没什么特别的,他们可能会放松警惕。如果他们觉得咱们真有什么宝贝,那就麻烦了。”

“那我们到底有什么宝贝?”陆尘认真地问。

苏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的人。

破瓦房、枯井、歪脖子树、缺角的石碑。

什么都没有。

“宝贝就是咱们。”她说,“六个人,一条心,就够了。”

她说得挺平淡,但柳如是的眼眶却有点红了。

“说得对。”凌无尘从正堂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卷轴,“小墨说得对,只要人还在,宗门就还在。”

他展开卷轴,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一张地图。

苏墨凑过去一看,愣住了。

那是一张护山大阵的设计图。符文繁复,灵力回路精密,一看就是宗师级的手笔。

“这是我翻出来的。”凌无尘说,“祖师爷留下的,一直没用上。”

“这阵图……”苏墨指着其中一处符文,“这个符文画错了。”

凌无尘一愣:“什么?”

“这里。”苏墨指着阵图上的一角,“这个符文应该是反写的,他写成了正写。如果按这个图布阵,阵眼会不稳,撑不了多久就会崩。”

屋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苏墨。

凌无尘盯着她:“你懂的布阵?”

苏墨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懂。”

“勉强懂一点。”她说,“藏经阁里有本阵法入门的书,我翻过几页。”

凌无尘看了她良久,没说话。

然后他拿起笔,蘸墨,把那个符文改了过来。

改完之后,他看着苏墨:“这样?”

“对。”苏墨点头,“这样就行了。”

凌无尘合上卷轴,长舒一口气:“明天开始,修复护山大阵。”

“我去买材料。”顾长渊说。

“我去打下手。”陆尘说。

“我煮药汤给你们补气。”丹皇说。

苏墨坐在门槛上,看着这群人忙起来。

天色暗下来,院子里点起灯笼,昏黄的光洒在地上。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草木的苦味。

她靠在门框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身体还是虚。今天站了一天,脚肿了一圈,腿肚子发软。但她不能表现出来,不然这些人肯定不让她再掺和。

“小墨姐姐。”柳如是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瓶子,“这是我熬的安神汤,你喝了早点休息。”

“谢了。”苏墨接过瓶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苦的。

但她没皱眉,一口一口喝完了。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院子的石板地上。歪脖子树上,挂着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

苏墨抬头看着那幅逍遥剑君的画像。

画里的人,侧脸在月光的映照下,轮廓格外清晰。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

她问自己。

前世她是满级大佬,渡劫失败,灰飞烟灭。这一世,她只想安安稳稳活着。

但这个世界不让她安稳。

万剑宗在磨刀,散修联盟在盯着,三个月后灵脉续不上,一样完蛋。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准备回屋睡觉。

走了一步,突然停下。

有什么东西不对。

她抬头,望向远方的夜空。

青云山脉的主峰方向,有火光。

不是普通的火光——是灵气燃烧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像信号灯。

“宗主。”她开口。

凌无尘从正堂里出来:“怎么了?”

“那边。”苏墨指向主峰方向,“有人在放信号。”

凌无尘眯眼看了看,脸色微变:“那是……万剑宗的传讯灯。”

“传讯灯?”

“紧急召集令。”凌无尘说,“只有本宗弟子遭遇大敌时才会点燃。”

苏墨心头一跳。

万剑宗有外敌入侵?

那股火光越烧越旺,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红色。

“要不要去看看?”陆尘问。

“别去。”凌无尘摆手,“跟咱们没关系。关门,熄灯。”

柳如是跑去吹熄了灯笼。

院子里陷入黑暗。

苏墨站在黑暗中,手心里全是汗。

她有种直觉——今晚的万剑宗,要出事。

而她更直觉的是,那件事,跟天玄宗有关。

月光隐入云层,夜色浓得像墨。

那座山头的红光,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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