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话说六月的天孩子脸,眼看都要进八月了,老天爷的脸照样翻得比翻书还快。
沈明慧刚走到家属院门口,方才还亮堂堂的天骤然暗了下来。
黑压压的乌云从北边压过来,沉甸甸扣在头顶,连风都一下子停了。
空气闷得像灌了铅,吸一口都觉得胸口发堵,树上的蝉也像是被掐住了嗓子,突然就没了声。
她紧走几步,想赶在雨前进楼洞,可没等摸到单元门,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地打在槐树叶上,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白花花的水沫。
雨来得又急又猛,转眼就成了瓢泼之势,雨帘密得让人睁不开眼,耳边全是哗哗的雨声。
沈明慧抬头看了看,楼洞就在几十步外。
她心想反正不远,跑回去算了。
以前上学的时候没带伞,淋着雨跑回家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年轻身子骨结实,哪就那么容易生病。
她抱着头冲进雨里,冰凉的雨水瞬间浇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头发很快就湿了,顺着发梢往下滴水,迷得眼睛都睁不开。
等跑进家门,她从头到脚湿得透透的,裤脚往下淌着泥水印子,踩在地上留下一串湿脚印。
家里还是没人。
王凤英要傍晚才下班,沈春生和沈明峰更是要到天黑才回。
沈明慧回自己屋翻了身干衣裳换上,把湿衣服搭在椅背上晾着,该干嘛就干嘛去了。
沈明慧以为自己不过是淋了点雨,睡一觉就好,压根没往心里去。
可到了后半夜,不对劲了。
沈明慧躺在床上,起初只觉得有点冷,裹紧了被子还是冷,像躺在冰窖里似的。
没过多久,冷意又变成了烫,浑身骨头缝里又酸又疼,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下敲着。
太阳穴突突直跳,疼得她睁不开眼,嘴唇干得起了皮,嗓子眼里像塞了团砂纸,又干又疼,咽口唾沫都费劲。
她想喊妈,可张了张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干咳,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脑袋昏昏沉沉,眼前一会儿黑一会儿亮,身上烫得像揣了个火炉,偏又一阵阵发冷,控制不住地打寒颤。
她迷迷糊糊地想,大概是发烧了,等天亮跟妈说一声,吃片药就好。
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没一会儿,她又昏沉睡过去,连自己何时烧得失去意识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王凤英像往常那样早早起来做早饭。
玉米面窝头蒸上,咸菜切好,她擦了擦手走到西屋门口,敲了敲门。
“慧慧?起来吃饭了,这孩子,刚从老家回来就睡懒觉。”
屋里静悄悄的,没一点动静。
王凤英皱了皱眉,又喊两声,还是没人应。
她推开门走进去,就见沈明慧面朝里躺着,身子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入手一片滚烫。
再低头看那张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王凤英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伸手摸她的额头。
手背刚贴上去,就被那温度烫得猛地缩回来,身上烧的跟块滚烫地烙铁似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刚烧起来的。
王凤英忍不住在心里埋怨了两句,都多大的人了,怎么发烧都不知道吱一声的。
她推了推沈明慧,发现她没有任何反应,才慌慌张张去厨房倒了碗温水。
又翻箱倒柜从抽屉最里头找出之前感冒买的安乃近。
她把沈明慧扶起来,半靠在自己怀里,捏着药片喂到她嘴边,就着温水送下去。
喂完药又给掖了掖被角,嘴里念叨:“这孩子,这么大的人了,淋点雨就烧成这样,真是不让人省心。”
眼看上班的点要到了,王凤英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女儿,咬了咬牙。
她是供销社的售货员,请假要扣全勤奖,这月本来就因为盘点少了点奖金,再请假就真没剩多少了。
反正药也吃了,捂捂汗应该就好,中午回来再看也不迟。
她这么想着,又凑过去叮嘱了一句“好好捂着发汗”,就急匆匆锁上门上班去了。
等到中午王凤英下班回来,沈明慧烧得更厉害了。
脸颊红得吓人,眼睛闭得紧紧的,喊她名字只会含糊哼两声,根本醒不过来。
王凤英有点慌了,又喂了一片安乃近。
还切了块姜熬了碗姜汤,挖了半勺红糖搅化了,捏着鼻子给她灌下去,想让她发发汗退退烧。
可这一回,姜汤和退烧药都不管用了。
沈明慧身上的烧退了一点,没两个钟头又烧上去,反反复复,来势汹汹。
到了晚上,她连水都喝不进去,嘴唇起了一层燎泡,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王凤英这才真的怕了。
等沈春生下了班,俩人站在炕边看着人事不省的女儿,都没了主意。
沈春生抽了半袋烟,把烟袋锅子往桌角一磕,沉声道。
“不能在家耗着了,去街道卫生室看看,打一针好得快。”
俩人连夜找了隔壁邻居帮忙,用三轮车把沈明慧拉到了家属院附近的街道卫生室。
值班大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当场就皱了眉,给打了一针退烧针,又开了两天的药片,叮嘱按时吃,多喝热水。
针打下去,烧确实退了,人也清醒了一点,能喝两口稀粥了。
王凤英松了口气,觉得这下总该好了。
可谁也没想到,药效一过,烧立马又卷土重来,而且一次比一次厉害。
就这么反反复复折腾了整整一周。
沈明慧整个人都烧脱了形,眼窝深深陷下去,脸颊瘦得尖尖的,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原本乌黑的头发枯得像干草,嘴唇干得裂了口子,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就不行了。
沈春生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女儿,终于急了。
他把烟袋锅子狠狠往桌角一磕,火星子溅了一地,沉着脸跟王凤英说。
“你是不是没脑子,在卫生室越治越重,就不会想着送医院?再耽误下去人都要没了。
赶紧送职工医院,你别心疼那俩钱,真把孩子拖出三长两短,花多少钱都补不回来。”
王凤英心里也打鼓,她再抠门,也知道人命关天。
可一想到住院要花的钱,她就心疼得直抽抽,抿着嘴半天没说话。
沈春生瞪了她一眼,她才悻悻地点了头,连夜找了厂里的同事,用三轮车把沈明慧拉去了钢铁厂职工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