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医院,急诊大夫掀开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拿听诊器在胸口听了半天,当场就沉了脸。
抬头盯着沈春生和王凤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
“你们当父母的怎么回事?孩子都烧成重症肺炎了才送来,早干什么去了?
她这肺部感染得厉害,再晚来两天,人都要不行了。
必须立刻住院输液,赶紧去办住院手续吧。”
王凤英一听“住院”两个字,心一下子揪紧了。
住院得花多少钱啊?
她张了张嘴,想跟大夫商量能不能先开药回家吃。
话刚出口,大夫直接火了,一拍桌子站起来。
“你这当妈的怎么回事?我跟你说肺炎会死人的,你听不懂是不是?
到底是钱重要还是孩子重要?都这时候了还想着省那点钱!”
旁边的护士也跟着劝,说再拖下去真的危险。
王凤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到底不敢再犟,不情不愿地去收费处交了押金,办了住院手续。
沈明慧在医院住了三天,天天挂着吊瓶,消炎药、退烧药一瓶接一瓶地输。
烧总算慢慢退了下去,人也清醒了些,能喝点稀粥,说几句话了。
王凤英每天下班过来送一次饭,目光总往收费处的押金条上瞟,看着上面逐日减少的数字,心里跟针扎似的疼。
到了第三天下午,她见女儿烧退了,能靠着床头坐起来说话,立马就去找了主治大夫。
“大夫,您看我家姑娘这烧也退了,精神头也好多了。
我和她爸都在厂里上班,天天请假也不是个事儿,家里还有个儿子要照顾。
您看能不能开点药,我们回家养着去?
反正就是慢慢养的事儿,在家养也是一样的。”
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多劝。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紧巴,不是要命的大病,谁也舍不得长期耗在医院里。
他沉吟了一下,提笔开了药方,叮嘱道:“回去必须按时吃药,好好养着,不能累着,不能受凉。
要是再烧起来,立刻送过来,听见没有?”
“哎哎,听见了,谢谢您啊大夫。”
王凤英连忙应着,转头就去办了出院手续,半刻都不想多待。
出院那天,是大哥沈明峰过来接的人。
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拎着行李闷头走在前面。
沈明慧裹着件厚外套,跟在后面慢慢挪,脚步还有点虚。
她心里还在盘算,等养好了病,就跟妈提接班的事,以后好好上班,帮衬家里。
可她没等到养好的那天。
出院回家的第二天夜里,她又烧起来了。
这一回比之前更凶,人直接烧得意识模糊,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胡话,浑身烫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退烧药灌下去没用,姜汤喝了也不出汗,王凤英守在床边急得团团转。
沈春生蹲在门口抽烟,烟袋锅子灭了又点,点了又灭。
折腾了大半夜,床上的人呼吸越来越弱,连胡话都渐渐停了。
反复的高烧耗尽了这具年轻身体最后一点元气。
就在天快亮、东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的时候,床上人的呼吸骤然弱了下去,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再也没了动静。
而几乎同一瞬间,沈明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只是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原主的怯懦温顺,只剩下一丝刚醒转的茫然,以及很快沉淀下来的平静与了然。
明慧,诸天快穿部炮灰组的普通任务者。
这一次,她接手了这具名叫沈明慧的十八岁身体,也接手了她短暂、苦涩,又充满遗憾的一生。
刚一睁眼,一阵昏沉沉的钝痛就席卷上来。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疼,脊背酸得像被碾过一遍,嗓子眼又干又疼,真像被砂纸反复刮过一样。
她浑身上下软得像散了架,抬抬胳膊都费劲,指尖冰凉,胸口和额头却还泛着不正常的热度。
她躺在床上没动,缓了好半天,任由脑子里涌进来的记忆碎片一桩桩、一件件慢慢归位。
七零年,京市,钢铁厂家属院。
父亲沈春生是钢铁厂工人,母亲王凤英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哥哥沈明峰比她大两岁,也是厂里的正式工。
一家四口住着筒子楼两间房,带个巴掌大的灶房。
在外人眼里,双职工家庭,儿女双全,两个孩子都念了高中,日子过得体面红火。
可只有原主自己知道,这个家从来就没有她的位置。
好吃的、好穿的,永远先紧着哥哥沈明峰。
供她读完高中,不是疼她,是怕街坊邻居说重男轻女,丢面子。
王凤英天天把“一碗水端平”挂在嘴边。
可家里只要炖回肉,她总能找出各种理由把原主支出去,等原主回来,肉早就被沈明峰吃得七七八八了。
家里来了亲戚问起两个孩子,王凤英永远先夸儿子“明峰在厂里能干,领导都看重”,末了才轻飘飘补一句“明慧还在上学”。
这些日常的偏心,像细针一样,扎了原主十几年。
而身体的钝痛稍缓,更深重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接踵而至。
那是原主沈明慧短短二十六年的完整人生,碎影零零散散,像旧胶片似的在眼前闪过。
有委屈,有不甘,有绝望,到最后只剩下一股强烈到冲破位面的执念。
离开这个家,再也不要当谁的垫脚石,再也不要任人拿捏。
明慧缓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些杂乱的记忆捋顺,心口也跟着泛起一丝涩意。
原主这一辈子,活得实在太苦了。
早些年,沈明峰还没谈对象,王凤英总拉着她的手,话说得格外好听。
“慧慧你好好念书,等你毕了业,妈这供销社的位置就给你接。
到时候你也是正式工,月月领工资,将来找对象都能挑个好的。”
原主把这句话当成了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她念书格外用功,放学回家就抢着干活,洗衣、做饭、挑水、劈柴。
什么脏活累活都干,就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母亲反悔。
她甚至攒了大半年的零用钱,偷偷给王凤英买了擦脸的香脂,就想哄母亲高兴,让接班的事更稳妥些。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懂事、足够听话,这份工作就跑不了。
可她忘了,在这个家里,好处从来轮不到她。
沈明峰谈了对象林晓云的消息传回家时,王凤英还挺高兴。
没少跟街坊邻居夸未来儿媳妇长得俊、嘴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