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点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黑着,路灯的光透进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灰白的线。我躺了十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电话——江川说的那些话。
李铭是警察。林深是林正。陆征出卖了他们。
这些信息像个打乱的拼图,缺了最关键的几块。
我起床洗了把脸,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对着镜子,我看见自己眼睛下面有层青黑色,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扎着。
镜子里那张脸,既熟悉又陌生。林栀的五官跟我原来的样子有七八分像,但瘦了很多,颧骨突出,像长期营养不良。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洗脸。
收拾完,背好包,我锁门下楼。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盏。三楼的王老太太家还没动静,门关着,里面没声音。
出了单元门,冷风迎面扑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垃圾站那边一个保洁阿姨在扫地。
小杨靠在单元门口旁边的墙上抽烟,看见我出来,他把烟掐了。
“走吧。”
他推了辆老式电动车,黑色的,后面绑着个头盔。我接过来戴上,跨上后座。
电动车发动时嗡嗡响,穿过清晨空旷的街道。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早餐店亮着灯,蒸笼冒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升腾。
“你吃早饭了没?”小杨头也不回地问。
“没。”
“前面有家包子铺,先吃点。”
他在路边停下车,我们走进一家小店。我要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他只要了碗粥。
“杨哥,汽修厂那边你熟吗?”
“以前车坏过,去修过一次。地方偏,在城郊。”他喝了口粥,“老板姓刘,人还行,就是话多。”
“你跟李铭熟吗?”
他想了想:“不熟。他去修车的时候我会打个招呼。看着老实,不太说话。”
“他有没有提过家里的事?”
“没有。”小杨放下筷子,“他这种性格,在厂里也不太好混。我听别的工人说他总是一个人吃饭,下了班就走,不跟人聚餐。”
“那他有没有跟谁走得近?”
小杨皱眉想了一会儿:“有个叫小周的,跟他年纪差不多,偶尔一块儿抽烟。不过小周上个月辞职了。”
“辞职了?去哪了?”
“不知道。说是回老家了,但没人说得准。”
我记下这个名字。这顿饭吃得很快,小杨付了钱,我们继续骑车上路。
汽修厂在城郊一条土路边上,周围是空地和大片野草。铁皮围起来的院子,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招牌——“城南汽修”。几辆车停在院子里,有的被拆了一半,有的盖着帆布。
有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蹲在一辆货车前,正在拆轮胎。看见小杨,他站起来,手上全是机油。
“哟,小杨,怎么一大早来了?”
“刘老板,早啊。我朋友想打听点事。”小杨指了指我,“这是我邻居,林栀。”
刘老板上下打量我一眼,擦了擦手:“什么事?”
“想问一下李铭的事。”我说。
他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把手套摘下来扔在地上。“李铭的事,警察问过了,厂里的人也都问过了。”
“我知道。但我有些情况想了解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根烟:“那行,进来坐吧。”
办公室在一楼,逼仄杂乱,桌上堆着账本和零件。我坐在角落的塑料凳上,刘老板坐在办公桌后面,小杨站在门口。
“你想问什么?”
“李铭在这儿干了多久?”
“两年多。2022年来的,那时候他刚来这城市,说是从石家庄过来的。”
石家庄。那张照片背面写的也是石家庄。
“他刚来的时候什么样?”
“挺正常的一个人。技术可以,干活利索,平时话不多。”刘老板弹了弹烟灰,“后来这半年,他变了。”
“怎么变了?”
“开始请假,三天两头不来。来了也心不在焉,把客户的车漆蹭了好几回。”他叹了口气,“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说没事,有点累。但谁看不出啊,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刘老板想了想:“大概去年年底。十一月左右。”
十一月。距离现在九个月。
“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叫江淮的人?”
刘老板表情变了,烟举在手里没抽:“江淮?”
“对。您认识?”
“我不认识,但李铭提过。”他皱眉,“大概两个月前,有一天他下班后没走,在我这儿喝酒。喝多了,提了一嘴什么他弟的事。说江淮是他弟,但已经死了。”
“他跟你说的?”
“差不多。他说他弟死得太冤,他得替他弟讨个公道。”刘老板深吸一口烟,“我当时还劝他,别想太多,人都走了。”
“他当时还说了别的吗?”
“说了。他说有个东西,是他弟留给他的。他得把那东西保管好,不能让某些人拿到。”
“什么东西?”
“他没说。”刘老板摇头,“但我看他醉醺醺地拍了拍口袋。估计是什么小玩意儿吧。”
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在702找到的照片——白裙女人和男人的合影,指着那个男人:“这个人你认识吗?”
刘老板接过去,仔细看了几眼:“这男的是李铭。”
“你确定?”
“确定。他入职的时候我就是这个发型,就是这脸型。”他把照片翻过来,看见背面的字,“2018年石家庄。那会儿他还没来这儿,看着年轻不少。”
“那这个女的是谁?”
刘老板仔细看了看照片里的女人,皱眉:“没见过。不过李铭在厂里的时候,有个女的来找过他几次。”
“什么时候?”
“今年年初。大概二三月的时候。来了三四次,每次待一会儿就走。”
“长什么样?”
“瘦,长头发,穿白衣服。看着挺斯文的,不像是我们这种人。”刘老板捻灭烟头,“她还问过我李铭的情况。”
“你告诉她了吗?”
“没说太多。就说他在这里上班,人挺好。”他顿了顿,“你打听这个女的干什么?”
“我昨天在702看到她了。”
刘老板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你说什么?702?李铭住的地方?”
“对。昨天下午,我路过702,看见里面有人。窗户开着一条缝,我看见一个人影。后来我去敲门,开门的是个女的,穿白裙子。”
“你进去了?”
“没有。她没让我进。”
刘老板靠在椅背上,表情复杂。
“那女的叫什么?”我问。
“我也不知道。她没告诉我名字。”他揉了揉太阳穴,“但我觉得她不是坏人。她的眼神……很着急,像是有什么要紧事。”
我看了眼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还能再问几个问题。
“刘老板,厂里有没有一个叫小周的?上个月辞职了。”
“有。周磊。跟李铭关系不错。”
“他家在哪?”
“江西。具体地方我不清楚。”刘老板从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一张纸,“这是他入职时填的表。你自己拍个照。”
我拿出手机拍了地址和电话。照片拍得很清楚:周磊,24岁,江西抚州人。
“你知道他为什么辞职吗?”
“他说家里有事,急着回去。”刘老板说,“但我感觉有点怪。他在厂里干了一年多,从来没提家里有事。李铭死后没几天,他就来辞职了。”
“李铭死后的第几天?”
“第三天。那天下班后他来找我,说要走。我看着他的表情不太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把这个时间点记在心里。李铭5号晚上死的,6号被发现,小周8号辞职。
他走之前,知道了什么?
“他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刘老板想了想:“他就说了句‘这地方不能待了’。我当时想什么意思,但没多想。”
“你后来联系过他吗?”
“打过一次电话,关机。发微信也不回。”
周磊消失了。
我站起来,道了谢。小杨跟在我身后往外走。
到门口时,我回头:“刘老板,那女的来找李铭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陆征的人?”
刘老板愣了一下:“陆征?没有。但李铭自己提过一次。”
“他怎么说?”
“他说有个叫陆征的人,是他以前认识的老朋友。但那个人不是好东西。”刘老板说,“原话是‘他手上沾了血,早晚要还的。’”
我没再多问。
出了大门,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被我拆了一半的货车。铁皮房顶反射着初升的阳光,刺得眼睛发酸。
小杨走到我身边:“怎么样,问出什么了?”
“不少。”我说,“但还不够。”
“接下来去哪?”
我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昨晚存的那个号码——江川留给我的那个。
拨过去,三声后接了。
“江川?”
“嗯。”
“我想见你。”
沉默了几秒。
“我在你小区门口。”他说,“黑色桑塔纳。”
我挂了电话,看向小杨。
“杨哥,你先回去上班吧。我有事要办。”
“我陪你。”
“不用了。”我说,“有些事,一个人去处理比较好。”
他没有坚持,点了点头骑车走了。
我往小区门口走。出了门,右转,果然看见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路边,车身积了灰,挡风玻璃后面坐着一个人。
我走过去,拉开副驾门,坐进去。
江川看起来三十出头,胡子拉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很宽,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粗糙,指甲缝里有黑泥,是常年修车的手。
他没看我,只是盯着前方:“你怎么找到我号码的?”
“你昨晚打的电话。”
“那不是我。”
我愣住:“什么?”
“我昨晚没给你打过电话。”他转过头看我,眼神很沉,“我手机昨天下午丢了。到现在没找到。”
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下意识摸口袋——那个诺基亚还在,但昨晚接电话的,是那部新手机。
而新手机已经黑了。
“那你有没有一个叫江川的弟弟?”
“我就是江川。”
“江淮呢?”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我弟弟。他死了。”
“什么时候死的?”
“三年前。”他说,“跟林深一起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