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小杨的脸。
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纸条上。
“我问你,纸条上写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我把纸条翻过来,对着他。
“江淮。”
他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
“你认识?”
“不认识。”他摇头,“这名字没听过。”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铝箱的盖子合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
“杨哥,你刚才说天台的门钥匙是找物业借的?”
“对。”
“物业的人知道你要上来干什么?”
“我说收衣服,他们没多问。”
“那把钥匙,现在在谁手里?”
他从兜里掏出来晃了晃:“我这。”
“借我看看。”
他递过来。我接住,翻了个面——钥匙是普通的铁钥匙,黑色的手柄上有串编号:**0726**。
我把钥匙还给他。
“杨哥,你下班之后直接来的天台?”
“嗯,泡面都没吃完。”
“那你有没有看见有人从楼梯下来?或者听见什么响声?”
他想了想,摇头:“没有。我这人到楼下的时候就快七点了,楼道里没人。”
七点。我们约的是八点见面。他早来了一个小时。
“杨哥,你为什么提前上来?”
“我想先看看情况。”他说得轻描淡写,“你一个小姑娘约在天台见,万一是有人设局,我先上来探探路,省得你出事。”
这话说得通。但太通了。
我退回两步,和他保持了距离。风把铝箱的盖子吹得哐当响,远处有辆火车鸣笛。
“杨哥,你今天上班的时候,手机一直在身上吗?”
他愣了下:“在啊。怎么了?”
“有没有中途离开过?比如吃饭、上厕所,手机留在工位上?”
他皱眉:“你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个箱子,不是你放的,就是别人在你之前放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上来的时候,这箱子就在天台中央?”
“在。”他点头,“我一推开门就看见了。银白色的,特别显眼。”
“你碰过它?”
“没有。我怕留指纹,就等你上来一起看。”
“那你怎么知道箱子里有纸条?”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问我纸条上写了什么,”我说,“你看到纸条的时候,它应该还是折叠的。你怎么知道上面有字?”
天台上安静了两秒。
他笑了。笑的幅度不大,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眼神变了。
“林栀,你挺聪明的。”
他没否认。
“你放的?”
“不是。”他说,“但我确实知道里面有纸条。因为——给我钥匙的人说的。”
“物业?”
“不是物业。”他顿了顿,“是一个女的。穿白裙子,长头发。今天下午我在楼下碰见她,她让我上天台看看,说有人给我留了东西。”
白裙子。702里那个女人。
“你信她?”
“不信。但钥匙她确实给我了,说用完还回去就行。”
“钥匙是她给的?”
“对。”小杨从兜里掏出另一把钥匙,挂在钥匙扣上的,跟刚才那把一模一样,“她说她是物业新来的文员,说六楼天台的门锁换了,新钥匙她帮我配了一把。”
“你信了?”
“我查了。”小杨说,“我下班之后去了物业办公室,问了阿姨。她说确实来了个新文员,今天第一天上班,而且确实有人借了天台的钥匙。”
“那阿姨有没有说,新文员叫什么?”
“说了。叫陈敏。”
陈敏。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阿姨还说什么了?”
“说她长头发,白皮肤,穿白裙子,挺斯文的。”小杨看着我,“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长这样?”
我没回答。但答案他看得出来。
“行了,这玩意儿真不是我搞的。”他把钥匙圈收起来,“但你得小心点。那个陈敏,身份说不清楚。能混进物业拿钥匙,肯定不是普通角色。”
我点头。他说得对。
“杨哥,你刚才说,你到楼下的时候就七点?”
“差不多。”
“那你在楼下有没有看见其他人?比如——穿黑衣服的高个男人?”
他想了想,摇头:“没有。那时候楼下没什么人。垃圾站那边有人翻垃圾桶,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打球。”
黑衣服的男人不在。
那他去哪了?
我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五分。距离纸条上写的八点还有三十五分钟。
“杨哥,你先下去吧。”
“你一个人在这?”
“他约的是我。如果你在,他可能不会出现。”
“不行。”他说得坚决,“你一个人在这太危险了。我不走。”
“那你躲在楼道里。看见有人上来,再出来。”
他考虑了一下,点头:“行。有事你喊一声。”
他转身走向楼梯门。走了两步,停下来。
“林栀。”
“嗯?”
“那个纸条上写的名字——江淮,我好像在哪听过。”
“哪?”
“想不起来了。就觉得耳熟,像在哪见过,但记不清。”他揉了揉太阳穴,“岁数大了,记性不好。你先别管我,你自己小心。”
他下了楼梯。
门关上了。锁扣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格外响。
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中央,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铝箱还在脚边。我蹲下来,重新打开盖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箱子是普通的工业铝箱,内衬是黑色的泡沫,挖了几个凹槽,像是装什么工具的。凹槽的形状很奇怪,很长的一条,还有一个圆形的小坑。
像是装刀的位置。
我把盖子翻过来看。那张写着“江淮”的纸条是用透明胶带贴上去的。胶带没粘牢,边角翘起来,像是匆忙贴上去的。
我小心地把纸条取下来,翻到背面。
铅笔写的小字还在:“你找对人了。”
但字迹下面,隐隐约约还有几个字,像是在更早之前写的,被铅笔盖住了。
我举到灯光下仔细看。
**“钥匙在……”**
后面看不清了。
钥匙在什么?
江淮的钥匙?还是某个地方的钥匙?
我把纸条收好,站起来,走到了天台的边缘。
楼下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几个老头坐在花坛边下棋,有个女人遛狗经过。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总觉得自己被看着。
四处扫了一圈,没有看见白裙子女人。
也没有看见黑衣服的男人。
八点还差十分。
我退回楼梯口,靠在墙上。风吹得铁门咣咣响,我拿出那部新手机,点开那条短信。
**“林深还活着。他就在你身边。”**
小杨?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盯着屏幕,犹豫了一下,打了两个字回复:**“陈敏是谁?”**
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打了一条:**“江淮是谁?”**
还是没有。
我正要收起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你问得太多了。”**
然后弹出一条新信息,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
图片背景很暗,但能看清——是一扇门。木门,深红色,贴着一张倒贴的福字。
702的门。
门缝里夹着一张纸条,露出一半。
上面的字拍得很清楚,是圆珠笔写的:
**“第二个名字已经找到了。第三个,你还差得远。”**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几遍。纸条上写的不只是这句话,在右下角还有一个很小的图案——像是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画了个叉。
我刚要把图片放大,手机突然黑屏了。
关机了。
我按开机键,没反应。长按,还是没反应。
那部手机就这么废了。
我把它放进口袋,抬头看天。
八点整到了。
天台的门没开。没有人上来。
我站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我有点冷。远处城市灯火闪烁,头顶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下来,看不见星星。
我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七楼的高度,楼下那棵槐树在黑夜里像一团墨。
没有人。没有脚步声。没有动静。
那个人没来。
耍我?
我转身准备下楼梯。就在这时,铝箱旁边有一个掉落的纸片引起了我的注意——刚才我没看见。
我走过去,捡起来。
是张便签纸,对折的,外面写着两个数字:**0415。**
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第一个名字不够。你需要找到所有名字,才能活到4月15日。下一站——李铭的工作单位。去问问他的同事,江淮是谁。”**
然后下面用小字写了一个地址:**城南汽修厂,二楼办公室。**
李铭工作的地方。
我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
下楼的时候,小杨正蹲在三楼拐角抽烟。
“怎么样?”
“没来。”
“耍你呢?”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就说,这帮人就是吓唬人的。”
“也许不是耍我。”我说,“可能他已经来了,只是我没看见。”
“什么意思?”
“也许是躲在对面楼里,用望远镜看?”
小杨朝对面看了一眼:“那你怎么知道是他?”
“我不知道。”我靠墙站着,脑子还有点乱,“杨哥,你明天上班吗?”
“上。怎么了?”
“我想去李铭单位看看。”
“去查什么?”
“查一个人。叫江淮。”
小杨没说话,弹了弹烟灰。
“行,那我明天请个假,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你一个人去,人家厂里的人不一定搭理你。我跟你去,好歹有个男的,他们不敢乱来。”
我想了想,点头:“行。那明天早上几点?”
“八点。我骑车带你。”
“好。”
我回了404,锁好门。
屋里的灯还亮着。我检查了一遍所有角落——衣柜、床底、窗户的锁扣,都跟走之前一样。热水壶里的水还在,没被动过。
我把今天收集的所有东西放在桌上,按顺序排好。
1. 林深(卧底,三年前牺牲,李铭遗嘱的受益人)
2. 陆征(林深的搭档,李铭指定调查他死亡的人)
3. 江淮(纸条上的第三个名字,含义不明)
4. 陈敏(白裙女人,新出现在小区里的神秘人物)
四个名字,三个人。
林深、陆征、江淮、陈敏。
李铭、林栀。
还有那个黑衣服的男人,身份未知。
我拿起那张写着“不要相信304”的纸条,又看了一遍。
王老太太今天跟警察做过笔录。她说她四号晚上听见了吵架声,有个女人在哭。但她在笔录里说,不认识那个女人。
可今天下午,她在楼下碰见了我,主动跟我说了白裙女人的事。
她到底可信不可信?
那张纸条,是林栀自己写的,还是别人放的?
我闭上眼。
今晚的很多事都想不通。天台约我没有如期,手机也报废了。
但我至少拿到了一个名字——江淮。还有一条线索:李铭的汽修厂。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把所有东西锁进床头柜抽屉,躺在床上。
天花板的裂缝还在,像干涸的河床。隔壁传来电视声,还有小孩的哭声。楼下有人在放音乐,老掉牙的流行歌。
这栋楼,每个人都有秘密。
我闭上眼。
凌晨一点多,我被一个声音惊醒。
很轻,像是有人用指尖刮门板。
一下,两下,三下……停了。
然后是第四下,第五下。
我坐起来,盯着门的方向。
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门缝底下有一个影子——很薄的一条,像是有人贴着门站着。
我没动,也没说话。
指甲刮门的声音又响了两下,然后停了。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那边有人在呼吸。很慢,很轻,像是故意压着的。
我屏住呼吸。那个呼吸声也停了。
过了大概十秒,脚步声退了几步,然后往楼梯方向去了。
我猛地拉开门,冲出去。
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没人。
但我看见了地上的东西——一张白色的卡片,插在门缝底下。
我弯腰捡起来。
白底黑字,上面印着一串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号码。
我退回屋里关上门,把这串号码输入手机,存了一个联系人:
**“江淮”**
不知道对不对。
但我有种感觉,这号码就是他的。
我拨过去。
嘟——嘟——嘟——
三声之后,有人接了。
对面沉默。
“江淮?”我问。
“你是谁?”
声音很低,像沙哑的男人。
“我叫林栀。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跟李铭是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僵在原地的话:
“李铭是我弟弟。”
我手指捏紧了手机。
“弟弟?”
“亲生弟弟。”他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什么,“他死了。我知道你住他楼上。”
他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你楼下蹲了三天。”他说,“我知道你在查他的事。你找到了林深的名字,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纸条是我放在那的。”
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林深的名字,是你放的?”
“对。”
“为什么?”
“因为李铭死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有人要杀他,让我在门口地砖下面放一张纸条,写上林深的名字。”
“他让你放的?”
“对。他说如果自己死了,这张纸条会被一个住在楼上的女孩找到。那个女孩会替他查下去。”
他顿了顿。
“那个女孩,就是你。”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李铭为什么让你放林深的名字?”
“因为林深还活着。而且只有我弟弟知道他藏在哪。”
“李铭怎么认识林深的?”
“他们曾经是搭档。”江淮说,“李铭也是警察。五年前跟林深搭档做卧底。”
又一个卧底?
“那陆征呢?”
“陆征是他们那时的上级。”江淮的声音越来越低,“也是出卖他们的人。”
我坐在床边,拿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根烟。
“李铭叫我放纸条的时候,说他要是死了,就是陆征干的。林深的名字,是留给调查这条线的人的线索。”
“那为什么纸条上写的是你弟弟的名字?”这句话我问得很小声。
“因为林深不能用真名。”江淮说,“他在系统里是个死人。只能用代号。林深不是他的真名,只是一个代号。”
他吐出一口烟。
“他的真名叫……林正。”
林正。
天元律师事务所的林正。
那个律师。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
“林正?”
“对。林正就是林深。他假死之后,换了个身份,在律师事务所上班。”
“那陆征知道吗?”
“不知道。如果他知道,林正早死了。”
我想起今天下午打给林正的电话。他接了,还跟我说了李铭的遗嘱内容。
他知道我是谁。
他知道一切。
“那江淮是谁?”
“江淮是我弟弟的本名。”他说,“我叫江川。他是江淮。我们兄弟俩,他是警察,我是个修车的。”
“你弟弟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四号晚上。十一点多。”他说,“他说陆征来了,要杀他。让我赶紧放纸条,然后躲起来。”
“你放了吗?”
“放了。然后我躲了三天。”
“那你弟弟——”
“死了。六号发现的。”
沉默。
窗外风吹动窗帘,月光照进来,在床上落了一地白。
“那陆征现在在哪?”我问。
“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找林正。”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一样东西——陆征当年出卖卧底的证据。林正死里逃生之后,把证据藏起来了。陆征找不到证据,就一直在追杀所有知情的人。”
“那我现在——”
“你已经卷进来了。”江川说,“但你可以选择退出。把纸条烧了,忘掉今天的事,明天搬走。”
“我能搬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能。”他说,“陆征不会让你走的。你已经知道了太多。”
我靠在墙上,感觉汗水湿透了后背。
“那我该怎么办?”
“找到林深。”他说,“你要找到那个证据。只有你拿到了证据,陆征才会停手。他还为了这份证据杀李铭,杀江淮。”
“江淮还活着吗?”
江川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一条新短信弹进来,号码是陌生的一串数字。
短信内容只有一张图片,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人的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段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很短:
**“你找到她了?”**
**“找到了。”**
**“她知道了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那就让她继续查。”**
再往下,我看不清了,因为照片只拍到了这部分。
我盯着那个对话,后背一阵发凉。
“江川?”
没人回答。
电话已经断了。
我回拨过去——空号。
我坐在黑暗里,握着手机,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江淮。江川。林深。陆征。李铭。
一条线串起了所有人。
而我现在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握紧手机,我下了决定。既然已经走进来了,就得走到底。
明天,城南汽修厂。
我先找到江川。然后,去找林正。
我要看看,陆征到底在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