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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09 21:24:53

我是个风水先生,专门给人迁坟。

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坟。

墓碑是血红色的,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的。

棺材打开那一刻,里面那具尸体穿着红色寿衣,嘴角咧到耳根,像是在笑。

最诡异的是他手里攥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我今年四十有三,祖上三代都是吃这碗饭的。从我爷爷那辈起,就背着罗盘走街串巷,替人看阴宅、迁祖坟。到了我这一代,手艺虽说比不上老爷子,但在这方圆百里也算叫得上号。干这行有个规矩——逢七不出,遇雨不迁。可那天偏偏破了例。

老周头找到我的时候,外面的雨正下得紧。他浑身湿透地站在我家门口,雨水顺着花白的头发往下淌,脸上的褶子里都蓄满了水。“陈先生,求您帮帮忙。”他声音发颤,“我爹的坟……得迁。”

我本想说改天,可看他那副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周头是我们镇上出了名的老实人,一辈子没求过谁。能让他冒雨登门,怕是真遇上了难处。

“怎么回事?”我侧身让他进屋。

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热茶,半天才开口:“就昨晚的事。我梦见我爹了,穿着大红衣裳,站在床头冲我笑。”他咽了口唾沫,“他说,他在底下待得不舒坦,让我给他挪个地方。”

我皱了皱眉。托梦这事儿不稀奇,可穿红衣的梦,那就另当别论了。在咱们这行,红衣代表着怨。死人穿红衣下葬,那是要变 厉诡 的。

“你爹下葬的时候,穿的什么衣裳?”

老周头愣了一下:“就……就普通寿衣啊,黑色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他神情不似作伪。这事儿透着古怪。不过既然接了活儿,就得去看看。我让他第二天一早带路,又特意嘱咐他带把铁锹。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停。山里的空气湿漉漉的,泥土踩上去粘脚。老周头领着我往村后头走,七拐八绕地进了片野林子。这林子我来过几回,都是些老坟,年头久了也没人打理,荒得很。

走到最深处,我看见了那座坟。

只一眼,我就知道这事儿麻烦了。那墓碑是青石打的,可颜色却不对劲——泛着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渗出来染的。碑面上没刻字,光秃秃的一块。坟包倒是挺规整,只是周围的草都枯了,黄澄澄一片,衬着那红碑,说不出的别扭。

“这坟……”我蹲下身,伸手摸了摸碑面。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潮气。凑近了闻,隐约有股铁锈味。

“我爹下葬那年立的碑。”老周头站在三步开外,不敢靠前,“当时刻了字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磨没了。”

我掏出罗盘,指针晃了几晃才稳住,指向的方位却让我心里一沉。按这个朝向,棺材头朝西北,脚蹬东南,这是“倒葬”的格局。活人住阳宅要坐北朝南,死人住阴宅反过来,头朝东南才对。头朝西北,那是困龙之位,魂魄会被钉在棺中,永世不得超生。

“这墓地的朝向,是谁定的?”

老周头搓着手:“是村东头的赵半仙。他说这个方位好,能保子孙平安。”

赵半仙我认识,是个半路出家的,手艺不精,嘴上功夫倒厉害。这明显是学艺不精害了人。我叹了口气,让老周头上香烧纸,跟地下的人知会一声。这是规矩,动土之前得先通气,免得冲撞了。

纸钱烧起来的时候,火苗忽地窜起老高,又猛地矮下去,反复几次。老周头跪在坟前磕头,嘴里念叨着:“爹,儿子给您换个好地方,您别怪罪……”

我等他念叨完,才招呼他动土。铁锹插进土里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回头张望,林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

挖了约莫两尺深,锹头碰到了硬物。我和老周头换了手铲,小心翼翼地清理周边的土。棺材露出来的时候,我俩都愣住了。

那棺材是红的。

不是普通的红漆,是那种沉甸甸的暗红,像是干涸的血。棺盖上隐隐约约有些纹路,像是画了什么符咒,又像是刻了字,雨水冲刷久了,看不太真切。

老周头脸色发白:“不是……不是黑漆的吗?我记得是黑漆的。”

我没应声,伸手去推棺盖。这一推,就觉出不对劲了。棺盖不是钉子封的,是用糯米浆混着石灰糊死的。这种封法,只在一种情况下用——怕里面的东西跑出来。

“你爹下葬的时候,是谁封的棺?”

“赵半仙……他说这样能防潮。”

我苦笑。这哪是防潮,这是镇跪。糯米石灰浆是用来对付僵尸的,赵半仙这一手,分明是知道棺材里有问题。

可事已至此,硬着头皮也得开。我让老周头退远些,自己抄起撬棍,一点一点地撬那棺盖。糯米浆年深日久已经脆了,倒是没费多大力气。

棺盖掀开一条缝的时候,一股寒气扑面而来,带着说不出的腥甜。我屏住呼吸,猛地将棺盖推开。

棺材里躺着一具尸体,穿着大红色的寿衣。

那衣服料子很好,绣着金线的云纹,领口袖口滚着黑边。可问题是——这不该是下葬穿的衣裳。老周头明明说了是黑色寿衣。二十年过去了,黑色变不成红色。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那张脸。皮肉居然没有完全腐烂,干瘪地贴在骨头上,眼睛的地方只剩两个黑洞。可那嘴——那嘴咧开着,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像是在笑。笑得很开心的样子。

我突然想起老周头说的梦,他爹穿着红衣冲他笑。眼前这张脸,可不就是那个笑法?

手电筒的光扫过尸体胸前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张黄纸。就攥在尸体交叠的双手中间,露出一角来。我抖着手把它抽出来,展开一看,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血写的——

“陈三山,丙寅年七月初五子时生。”

是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那一刻我后背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这张纸不会是下葬时就有的,因为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可这坟已经封了二十年,谁能把一张写着我生辰八字的纸塞进棺材里?

除非……是尸体自己写的。

“陈先生?您怎么了?”老周头远远地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没事。你过来搭把手,先把棺盖合上。”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过来了。我们俩合力把棺盖重新盖好,我让他在上面压了三块青石,又用朱砂在棺头画了道镇符。

“这坟不能迁了。”我说,“原样埋回去,越快越好。”

老周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一眼瞪了回去。他大概是头回见我这么凶,吓得一哆嗦,赶紧抄起铁锹填土。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攥着那张黄纸,纸上的字看着看着就有些模糊,像活了一样扭动。我把它揣进贴身的兜里,心想等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到了家,我把门反锁了,沏了壶浓茶,坐在堂屋里发怔。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张咧到耳根的嘴,一会儿是黄纸上自己的生辰八字。干这行二十年,邪门事儿见过不少,可没一件像今天这么离谱的。

正想着,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老周头。

“陈、陈先生……”他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我爹……我爹他……”

“慢慢说,怎么了?”

“他又来找我了!”老周头几乎是在哭喊,“刚才我到家,想歇会儿,一闭眼就看见他了。他就站在我床前,穿着那身红衣裳,手里攥着张纸……他说,他说今晚子时要来找你……”

电话那头“啪”地一声断了,再打过去就是忙音。

我坐在椅子上,冷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石英钟,晚上七点二十。离子时还有四个多钟头。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哗作响。平时听惯了的风声,今儿听着却像是有人在笑。我关了灯,摸黑上了二楼卧房,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个红布包。里面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三枚铜钱,老辈人说能辟邪。

攥着铜钱,我坐在床上,盯着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四十五……

窗外的风声忽然停了。

紧接着,楼梯上传来“嗒、嗒、嗒”的声响,像是有人穿着硬底鞋一步一步往上走。那声音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听得人牙根发酸。

我攥紧了铜钱,手心全是汗。

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住了。门板是关着的,可我知道外面站着东西。那种压迫感太强了,像是有一堵墙贴着门,把屋子里的空气都挤走了。

吱呀——

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红衣裳的人。不对,那不是人,是棺材里那具尸体。他的脸还是那副模样,干瘪的皮肉贴着头骨,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望着我。那件红寿衣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是刚被血浸过。

他抬起手,手里攥着张黄纸,冲我晃了晃。

我不知道哪来的胆子,猛地从床上跳起来,把三枚铜钱朝他扔过去。铜钱砸在他身上,发出“嗤”的一声响,冒起一股青烟。他往后退了半步,嘴角却咧得更开了。

然后他开口了。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哑难听,却清清楚楚地钻进我耳朵里:

“陈三山……你还记得我吗?”

我愣住了。这声音……这声音我好像在哪听过。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我隐约看见他嘴角似乎有一道疤,从左嘴角延伸到耳根。这道疤……我猛地想起来,二十年前我见过一个人,嘴角上也有这么一道疤。

那是我刚入行那年,跟着爷爷去给人看坟。那家的儿子嫌我爷爷开的价高,当着我们的面把坟给砸了。爷爷当时没说话,后来悄悄告诉我,那人面相带煞,活不过三年。果然,第三年上那人就死了,听说是半夜出门掉进了野塘子里。爷爷还说,那人死的时候,嘴角是咧着的……

“是你?”我的声音在发抖,“你是那个……赵……赵……”

“赵铁柱。”他咧着嘴笑,“你爷爷当年说我活不过三年,我真就死了。可我不服啊,我找人做了法,把自己困在棺材里,就等着这一天呢。”

“等我?你等我做什么?”

他慢慢地把那张黄纸举到面前:“你爷爷改了我的命数,我要他还。可他死得早,只能找你还了。你也是风水先生,你的命,正好给我续。”

说完他猛地扑了上来,那双干枯的手掐住了我的脖子。冰凉的气息贴着我耳根,像是冬天钻进衣领的蛇。我拼命挣扎,三枚铜钱已经扔出去了,手里再没什么能用的东西。

就在这时候,我兜里那卷朱砂滚了出来。我一把抓起来,也顾不上符咒不符咒的,直接朝他脸上拍去。朱砂碰到他的瞬间,发出一声惨叫,他猛地松了手,退到墙角,身上冒出嗤嗤的白烟。

我连滚带爬地撞开房门冲下楼,摸出手机想打电话求救,可手指哆嗦得按不准号码。正慌乱着,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探头一看,是老周头举着火把站在院墙外,后面跟着十几个村里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陈先生!我来帮你了!”老周头喊了一声,领人冲了进来。

众人拥进堂屋的时候,楼上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只在卧室的地板上留了一摊水渍,和那张写着我的生辰八字的黄纸。纸上的字已经模糊了,只剩一片暗红色的污迹。

后来我打听清楚了。赵铁柱死后,他家里人也觉得他死得蹊跷,就找了赵半仙——那赵半仙原是他堂弟,学了点邪术,故意把坟做成困龙格局,把他的魂魄镇在棺中,说是要等一个命格相合的人来“接引”。而我的生辰八字,是当年我爷爷给赵铁柱看相的时候记下来的,不知怎么被赵半仙弄了去,早就写在黄纸上塞进了棺材。

那天晚上之后,我大病了一场。养了三个月才好利索。病好了,我就把罗盘挂了墙,再也不干这一行了。老周头把他爹的坟另寻了处好地方迁了,这回没再出什么幺蛾子。

只是我偶尔还会梦见那口红棺材,和那张咧到耳根的笑脸。醒来的时候,总觉着脖子上凉飕飕的,像有一双手还掐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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