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这家网吧叫“蓝速”,招牌上的霓虹灯管断了两截,剩下“蓝”和“速”之间夹着一块黑。陈默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股混着烟味和泡面气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门框上的风铃响了一声,脆得不像这地方该有的东西。
前台坐着一个染黄毛的小青年,正拿手机刷短视频,抬头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包夜十块,通宵到早上八点。”
“我找赵铁柱。”
黄毛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头重新打量他一遍:“铁柱哥在VIP区打单子,你谁?”
陈默没回答,直接往里走。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摆满了灰白色的电脑桌,键盘按键上的字母大多磨掉了,屏幕上反射着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空气里飘着汗味和劣质空气清新剂搅拌出来的古怪气味,墙壁上贴着几张泛黄的《荒野行动》海报,边角翘起来的地方露出发黑的墙皮。
VIP区其实就是最里面隔出来的六台机器,用半截玻璃墙挡着,玻璃上糊了一层灰,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况。陈默掀开帘子走进去,第一眼就看见赵铁柱歪在电竞椅上,嘴里的烟快烧到滤嘴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两只手在键盘上翻飞。
屏幕上开的《荒野行动》客户端,赵铁柱正操作一个ID叫“代练不接垃圾号”的角色,从P城房区拉出去,压枪扫倒两个,然后迅速切喷子把第三个补掉。枪法粗糙但身位控制精准得离谱,每次拉出去都卡在敌人换弹的间隙上,时间掐得分毫不差。
“打完这局说。”赵铁柱头也没回。
陈默拉了旁边那张椅子坐下。椅子的海绵坐垫塌了一半,坐上去能感觉到底下的弹簧。他打量着赵铁柱桌上——半盒红塔山,一个装满烟头的易拉罐,屏幕旁边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电话号码,墨迹都洇开了。
三分钟后赵铁柱退出结算界面,把烟头摁进罐子里,转过身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袖口边缘有线头,脸上留着几天没刮的胡茬。看清陈默那张脸之后,他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天狼那个替补?”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咯吱一声,“刷到你被踢的新闻了。怎么,被扫地出门了来找我?”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废物抱团取暖?”
陈默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那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账单流水,上面列着赵铁柱两年内的欠款记录,总共四家借贷平台,本金加利息将近十六万。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伸手去抓那张纸,陈默已经抢先一步收了回去。
“你他妈查我?”
“我找过中间人,你每个月的代练收入大概七千到八千,扣除生活开销,每个月还利息就要五千多。本金一分没动过,利息越滚越多。”陈默把纸叠好放回口袋,“照这个进度,三年你都还不清,五年也未必。”
赵铁柱盯着他,没说话。
“打一局。”陈默说,“1v1,自定义单挑。我输了,你这十六万的债我一次性付清。你输了……”
“你输了就付清?你他妈一个被踢的替补哪来的钱?”
陈默没回答这个问题,接着把话说完:“你输了,跟我打两年。两年之内你是我的队员,听我安排,我管你吃住,代练的烂账我想办法清掉。”
赵铁柱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笑得很不屑:“你拿什么跟我打?你一个替补,训练赛KD0.7的货色,要跟我单挑?”
“你不敢?”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赵铁柱的表情里。他的笑容收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行啊,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替补能有多大本事。枪都没摸热乎就被踢出来的人,口气倒是挺硬。”
陈默没还嘴,拉开旁边的机器,登录了自己在《荒野行动》的帐号。他看了一眼赵铁柱的配置——键盘是几十块的双飞燕,鼠标倒是好一点的,罗技G402,但左右键都包浆了,显然用了很久。
两个人加了好友,建了自定义房间。地图选的是经典的单挑图——仓库,地形简单,中央堆着几个集装箱,四周有高低台。规则是一血一命,分出胜负就结束。
倒计时的时候,陈默看了一眼赵铁柱的屏幕——赵铁柱正在调灵敏度,手指在鼠标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开始在出生点里来回晃着热身,边跳边左右摆头,节奏很怪,不像职业选手的常规身法,但卡帧卡得极其精准,像某种吃到极致节奏的本能反应。
倒计时归零。
两个人都从各自的出生点拉出来。陈默选择的是一把M4配红点,赵铁柱拿的是AKM。仓库图不大,两边都能听到对方的脚步声。陈默绕到中央集装箱右侧,赵铁柱从左侧切过来,两个人在拐角碰面的一瞬间同时开火。
陈默先被打掉半管血,但他立刻缩回掩体,没有继续对枪。赵铁柱压上来, AKM的枪声在仓库里来回弹,子弹打在集装箱的铁皮上,发出尖锐的跳弹声。
陈默退到高台下面,换了一波弹药,然后突然从另一个方向拉出去,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开枪,而是先晃了一个假身。赵铁柱的准星被骗了一下,就这一瞬间的空档,陈默的子弹已经打出去,三发命中躯干,一发爆头。
赵铁柱的血条瞬间见了底。
他骂了一声,迅速后撤,但陈默压得很凶,不给换弹和打药的机会。赵铁柱被逼到仓库角落,只剩下最后一丝血皮。
陈默端着枪走过去。
四百发子弹,三百发,两百发——他没有开枪,而是站在距离赵铁柱不到十米的位置,枪口对准了他的头,停顿了半秒钟。
然后陈默的枪口突然拉了空。
这一枪没打中——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子弹从赵铁柱身边飞过去,打在墙上擦出一道火星。
但赵铁柱的身体却在这一刻产生了本能的反应。
他做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走位——身子往下矮了三寸,然后向左横向拉了一步,同时枪口提前预瞄向陈默头部的位置,整个动作流畅得像是肌肉记忆,完全没有经过大脑思考。这个走位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叫“骗身拉位”,假赛圈里管它叫“借枪术”,是当初被他打假赛的那把比赛里,为了配合演戏而被人训练出来的标志性走位。
两年前那场比赛,就是这个走位让他被禁赛。
赵铁柱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僵住了。他的枪口停在半空中,准星还套在陈默脑袋的位置,但手指没有扣下去。
他转过头来看向陈默。
陈默站在原地,枪口放了下来。他看着赵铁柱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暴怒。赵铁柱的脸涨红了,青筋从额角爆出来,他猛地抬手把桌上的键盘扫到地上,塑料壳摔在地上弹了一下,键帽崩飞了三颗。
“你他妈套我话?”
陈默把枪收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合同,放在桌上。纸张被键盘砸起的风吹了一下,边角往上翘起来,又被桌面上的一滩水渍黏住了。合同上方写着“选手自由签约协议”字样,上面已经签好了陈默的名字,印章和日期都是空白的。
“两年前那场比赛你不是打假赛,你被人设计了。”陈默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个走位是有人教你的对不对?他们说这是职业选手才能打出来的高级操作,让你在关键团战里用,你用了,然后被封了。教你这个走位的人,给你许了什么承诺?”
赵铁柱没有说话,但他的呼吸变粗了,粗到能在键盘的嗡嗡声里听见。
陈默把合同往他那边推了推:“我可以告诉你,那个教你走位的人现在还活着,活得很好,在你的债主名单里都能找到他的名字。你替他背了两年锅,替他还了两年利息,你真的不想知道自己替谁挡了枪?”
赵铁柱盯着那份合同,嘴角抽搐了两下,然后拿起桌上那根快烧到滤嘴的烟,叼在嘴里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屏幕的蓝光里翻滚散开。
“打完这一局再说。”赵铁柱把烟夹在手指上,烟灰掉下来,落在合同上,在纸张表面烙出一枚灰白色的印子,“你刚才那枪空的是故意的,我认了。但我要再来一局,你正面赢我,我就签。”
陈默看了他一眼,重新握上鼠标。
赵铁柱弯腰从地上捡起键盘,键帽也没捡,插上线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指在残缺的键盘上敲了两下,活动着指关节,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屏幕上再次跳出准备界面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