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的冷气开得很足,风口正对着靠窗那张桌子,塑料绿植叶子被吹得微微颤动。苏筱棠坐在卡座最里面,面前的冰美式已经喝掉一半,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在杯垫上洇出一块深色的湿痕。
陈默把战术本推过去的时候,她用食指和中指夹住本子边缘,像翻一件沾了灰的东西。第一页扫了两秒,第二页看了五秒,第三页直接被她撕下来,纸页发出干脆的撕裂声,边缘参差不齐。
“这种残废体系也配叫战术?”苏筱棠把撕下来的纸页拍在桌面上,指尖点着上面画的那张跳点路线图,“P城落地路线分两线,搜物资效率低8%,协同时机滞后最少十秒。这还不是最蠢的——你中间这波转点规划,居然把指挥位的观察窗口压缩到单人位水平。写这东西的人自己打过比赛吗?”
陈默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撕下来的纸页,又抬眼看了看苏筱棠,脸上没什么表情。旁边座位上的黑色帆布包拉链没拉好,露出一个灰色的文件夹边角。
他伸手把文件夹抽出来,放在桌上,翻开。
文件夹里是厚厚一沓打印纸,每一张都是表格和曲线图的组合。纸张边缘有些卷,看得出被翻过很多次。最上面那张标题写着“天狼战队训练赛BP规律汇总——2024年1月至2025年3月”,下面密密麻麻列着ban位优先顺序、pick习惯偏好、换人节点的枪线倾向,每个数据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比赛日期和对手ID。
苏筱棠的目光落在那些数据上,手指停住了。
她的视线从左到右扫过第一行,然后第二行,速度越来越慢。咖啡杯上的水珠滑下来一滴,落在桌面上,她没擦,也没移开视线。
陈默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微微发白。从咖啡厅玻璃窗看出去,能看到街对面一家便利店门口的灯箱闪着白光,有人推门进去,门铃响了一声,隔着玻璃听不太清。
“这些是你自己记的?”苏筱棠问。
“替补席没别的事干。”陈默的声音很平,“训练赛我上不了场,但每次复盘我都坐在后面听。秦霜的习惯是前三轮ban位优先处理中路线权英雄,但如果对手先ban了版本强势的突击位,他的pick就会转向防守型阵容,把前期的节奏压力甩给自由人位。这个规律从一月到三月,维持了整整十四场训练赛没变过。”
苏筱棠把文件夹拿起来,翻到第三页,上面画着一条趋势线,标注了不同地图上秦霜的pick变化频率。她看了大概一分多钟,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战术本旁边。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被踢的时候,有没有跟管理层提过这些数据?”
陈默沉默了一下。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老歌,吉他的前奏反复了几个小节,旋律黏糊糊的,像没拧干的毛巾。
“提过,”他说,“老周看了一眼,说没人在乎替补的分析。”
苏筱棠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细响。
“我可以帮你们。”她说,“但有个条件。事成之后,你要帮我查一件事——当年是谁把我赶出资本圈的。”
陈默抬眼看着她。从窗外照进来的光线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表情看不出多少波澜。
“我听说过你的事,”陈默说,“被封杀的分析师。”
“被列入封杀名单的分析师。”苏筱棠纠正他,语气里没有情绪的起伏,像在陈述一个跟吃饭喝水差不多的日常,“圈内叫它‘黑纸名单’,被写上去的人没有俱乐部敢签,没有赛事方敢合作,连直播平台都会自动过滤你的ID。一年前我被写入这份名单,原因是‘损害行业利益’。”
她把手机从桌面滑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截图。截图上是某条微博,发布时间是一年前的八月,内容只有一行字——“经查,原WAG战队分析师苏筱棠涉嫌向竞对泄露战术信息,现已被全行业联合封杀。”
下面没有配图,点赞数不到两百,但评论区被折叠了几百条,看提示图标是系统自动折叠的。
陈默看完,把手机推回去。
“那个微博号是买的水军,”苏筱棠说,“但源头不是它,是一封发给赛委会的匿名举报信。举报信里附了三份‘证据’,标着我的工号和战术文件的截图。赛委会找了第三方机构鉴定,鉴定结果是文件的后台修改时间跟我上班时间吻合。但我根本没碰过那三份文件。”
“谁在害你?”
“我只知道幕后金主的第一个名字,但你暂时不需要知道。”苏筱棠把手机收回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你现在的阵容还差两个人,一个指挥位,一个突击手。指挥位我有个人选,但我不确定你请不请得动他。”
陈默盯着她,等她说下去。
“大刘,刘正阳。”苏筱棠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在咖啡杯上轻轻划了一下,“五年前WCG的冠军指挥,手伤退役,现在在城南一个工地上搬砖。”
“我听说他退役是因为伤病。”
“伤病是真的,但退役的真正原因是他在赛后被诊断出创伤后应激障碍。”苏筱棠说这话时声音变小了一点,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他的最后一局比赛,队伍因为他的指挥失误在团战中被团灭,对手用了不到二十秒就结束了战斗。那场比赛的录像在网上的播放量超过两百万,标题叫‘指挥位最耻辱的一波’。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碰过比赛客户端。”
陈默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把战术本和文件夹一起收进帆布包。
“地址。”
“什么?”
“工地的地址。”陈默说。
苏筱棠从手机上调出一张备忘录截图,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上面写着“城南东升路立交桥北侧,城际建筑第七标段”,下面还标注了一个时间段,是下午五点到六点半,晚饭休息。
陈默把地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锁屏的时候看了一眼电量,还剩23%。
“你说帮我们,”他抬头看向苏筱棠,“具体怎么帮?”
“线上给战术支持,你们比赛的时候我远程做BP分析和对手数据梳理。”苏筱棠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支笔,在桌上那张撕下来的纸页背面写了一串数字,“这是我的备用号,工作用的。不要随便打,一天只开两个小时。”
陈默拿起那张纸,上面的数字写得很快,笔画有些潦草但很清楚。
“你就不怕我半路跑路?”他问。
苏筱棠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只牵动了一下嘴角:“一个被踢出队伍还能偷偷记三个月数据的人,不会半路跑路。”
她站起身,拿起旁边的白色帆布袋,绕过桌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放在陈默面前的桌面上——是一枚旧的战队徽章,金属表面有些磨损,边缘的镀层褪了色,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底色。徽章上的队标是一个变形的W字母,用红色和深蓝色漆烧制的。
“WAG战队的副队徽,”苏筱棠说,“当年管理层让我自己留一个做纪念。现在我留着也没什么用,给你吧。”
她说完就朝门口走去,背影穿过咖啡厅里灰蓝色的光线,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冷气涌出去,和门外涌进来的热气撞在一起,门框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陈默低头看着桌面上那枚徽章,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字,字体小得几乎看不清——
“冠军不是一切,但忘记失败是。”
他把徽章收进外套的内袋里,拉好拉链,然后站起来往门口走。
咖啡厅的服务员正在收隔壁桌的杯子,两个瓷杯叠在一起,发出磕碰的声响。空调的风扇叶在头顶上缓慢地摆动,把空气里的咖啡气味搅得到处都是。
陈默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吹过来,夹着马路上的尘土味和汽车尾气。街对面便利店的灯箱已经亮起来了,白色的光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格外扎眼。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筱棠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忘了一件事——大刘右手腕的旧伤不是退役的主要原因。他退役前最后一局的队内语音录音,我一直留着。如果你想说服他,这个比任何比赛录像都有用。”
短信下面附了一个文件链接。
陈默站在咖啡厅门口的台阶上,点开那个链接,进度条缓缓地往前走,网络信号不太好,在72%的地方卡了十几秒。
手机电量跳了一下,又掉了一格。
他看着进度条终于走到100%,文件下载完成,是一个MP3格式的音频,文件大小11.3MB,时长只有两分四十七秒。文件名是一串数字,没有标注日期和对手信息。
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拉上外套拉链,朝路口的公交站走去。
路灯接二连三地亮起来,在他身后投下斜长的影子。咖啡厅的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亮得有些不真实,像隔了一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