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的围挡是蓝色铁皮,上面刷着“安全生产,人人有责”八个白字,底下那排被泥浆溅成了灰褐色。陈默站在门口,后背靠在铁皮上,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拧开又拧上好几回,瓶盖边缘的塑料齿磨出一道白印。
打桩机的声音从工地板房后面传过来,闷得像有人拿大锤砸地窖门。工头出来点了三回人头,第四回出来的时候看了陈默一眼,说了句“你找老刘?他今天在B区拆架子”,说完就把烟头碾在铁皮上,转身进去了。
陈默没动。
他从早上八点站到中午十一点,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铁皮被晒得发烫,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那股热烘烘的劲儿从背后贴上来。工地门口的水泥地上晒着一层灰,风一吹就扬起来,落在鞋面上,落了一层的灰。
大刘是十一点二十三分出来的。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短袖,左肩的布料上磨出一个洞,露出里面晒成棕黑色的皮肤。头上戴着橘黄色的安全帽,帽檐底下压着一圈汗印,整张脸被太阳和灰尘弄得粗糙发红,下巴上有一道没刮干净的旧疤,从左耳根一直延伸到下颌角。
他的右手腕上缠着绷带,灰色的医用绷带,从手掌根裹到小臂中段,边缘被汗浸成了深色,有些地方起了毛边。他走路的步子很稳,但那只右手一直垂着,不摆动,像挂在那儿的配件。
大刘看见陈默,脚步没停,走过去的时候撂下一句:“废了。”
然后推开铁皮门上的小门,进了工地。
第四天,陈默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工地的门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扇扇子,见陈默又来了,嘿嘿笑了一声:“你小子是铁了心要挖我们老刘啊?他老婆都跟人跑了,你图他啥?”
陈默没搭话,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坐下来,把电脑搁在膝盖上打开。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上面的画面定格在一场《荒野行动》的比赛结算界面——蓝方胜利,MVP的头像是一个ID叫“猎鹰”的角色,荣誉勋章数在左下角排了两排,击杀数是十七。
大刘出来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四十,工地下班的时间。他身上多了件灰夹克,拉链没拉,露出里面同样沾着灰的T恤。他看见陈默坐在台阶上,电脑屏幕朝着他的方向,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走过来,从他旁边经过。
“三分钟。”陈默说。
大刘的脚步没停。
“五年前S4世界赛半决赛,第七局,荒漠地图。”陈默的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走远的人听见,“对面是韩国战队KZ,你们被堵在B2区,毒圈已经缩到第三轮,你们队只有三个人,KZ满编四个,装备碾压。”
大刘站住了。
他背对着陈默,站在夕阳底下,影子拉得很长。工地铁皮门的门栓被风吹得咣当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你当时是队长,也是指挥位。”陈默继续说,“官方解说都说这局没救了,胜率预测掉到百分之三,弹幕已经开始喷你‘退役废物’——但你用一颗烟雾弹和一把M416,从B2区仓库侧门拉出去,打了一个反向包围。”
大刘转过身。
“那局你杀了七个。”陈默说,“最后一个人头是残血一穿二,你换了三次弹,枪管都打红了。”
他转过电脑屏幕。
屏幕上的录像已经拖到了第十分钟左右,画面里,那个戴着猎鹰ID的角色正从仓库侧门翻出去,身体贴着墙根,一颗烟雾弹在脚下炸开,白烟瞬间吞没了整个视野。镜头晃了一下,然后从烟雾边缘拉出去,枪口准星精准地卡在两个敌人之间的缝隙上——先打右边那个,三发子弹爆头,然后枪口在零点几秒内甩到左边,压住后座力,剩余的弹夹把第二个人的血量压空。
弹幕已经看不到了,画面上只留下一条评论——是五年前的直播录像截取:“猎鹰没死!猎鹰还活着!”
大刘走过来,坐在台阶上,跟陈默隔了半个身位。
他没说话,眼睛盯着屏幕,右手放在膝盖上,绷带边缘磨出来的线头在风里微微晃动。
录像继续播放。第七分钟,猎鹰带队从B2区突围;第十二分钟,团灭KZ三人;第十八分钟,成功吃鸡。最后是结算画面,猎鹰的角色站在领奖台中央,队友围在他身边,有人在语音里喊了句什么,被直播的背景音乐盖住了。
屏幕暗下去,自动跳到下一个视频的预览界面——又是一场旧比赛,标题写着“S4总决赛,猎鹰VS ACE”。
大刘伸手把电脑合上了。
他的动作很慢,右手按在电脑盖上的时候,手指有些发僵,指尖碰到塑料外壳的时候,能看见绷带下面手腕的肌肉在轻微地抖。他的目光落在那台灰扑扑的笔记本电脑上,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东西。
“我的手现在连鼠标都握不稳。”他抬起头看陈默,嗓子有点哑,像被工地上的灰尘呛过之后还没缓过来,“你图什么?”
陈默把电脑拿起来,合上屏幕的时候顺带扣上了电源线,线头在手里绕了两圈,缠成一个结。他站起来,拍掉屁股后面的灰,低头看着大刘。
他的眼睛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热血,就是那种——我已经想好了所有的后果,但还是要做这件事的表情。
“我图你需要一个冠军,”他说,“我需要你的指挥。”
大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把戴在头上的安全帽摘下来,啪地摔在地上。帽子滚了两圈,撞到铁皮门的门槛上,发出咣的一声闷响,帽壳上的灰尘被震落了一层,在夕阳里飘散开来。
“你他妈知不知道,我现在连倒杯水都要用左手?”大刘的声音突然拔高了,青筋在脖子上浮起来,脸涨得通红,“我晚上做噩梦,梦见我在赛场上手抖得连扳机都扣不下去,队友在旁边骂我废物,我他妈坐在那儿跟个死人一样!你说你需要我的指挥?我的指挥管个屁用!没有手的指挥,你跟对手讲道理?”
陈默没说话。
他站着,大刘坐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多的距离,工地的灰尘在他们之间慢慢沉下来。围墙外面马路上有一辆货车经过,按了两声喇叭,声音越来越远。
陈默弯下腰,把滚到一边的安全帽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在大刘旁边的台阶上。
“试训。”他说,“一周。一周之内,如果你觉得不行,或者你觉得我不靠谱,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大刘没接话。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陈默的声音依然很平,“你刚才说的那些——握不稳鼠标,做噩梦,被人骂废物——这些我都想过。我查过你的病例,手腕是腱鞘炎加韧带拉伤,不是不可逆的神经损伤。你的PTSD是心理问题,不是生理问题。”
他顿了顿:“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跟你谈一笔交易。你需要一个冠军收尾,我需要你的脑子。你的手能不能好,那是你自己的事,但你的战术意识,五年前能进世界赛前四的水平,就算是只剩下三成,也比我现在能找到的任何指挥位强。”
大刘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绷带最外层已经被磨得发黑,有几根线头翘起来,在风里微微颤动。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的手腕,按了很久,像是要确认那只手还在自己身上。然后他站起来,从陈默手里接过安全帽,卡在腋下。
“试训可以。”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冻住的湖面下面还有水流在动,“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如果赛场上我PTSD发作,手抖得打不了——”他看着陈默的眼睛,“你必须当场换人,不用给我面子,也不用等我同意。我说的是立刻,马上,连暂停都不用打。”
陈默点了下头。
大刘把安全帽往头上一扣,朝工地里面走了两步,又停住,回过头来:“明天下午,我轮休,去哪试训?”
“城郊蓝速网吧,找赵铁柱。”
大刘皱了皱眉:“那个打假赛被封的?”
“那件事不是他干的。”陈默说,“证据我还在查,但我信他。”
大刘看了他三秒钟,没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工地大门。铁皮门在他身后关上,合页发出嘎吱一声响,门栓晃了两下,又恢复了静止。
陈默站在原地,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线重新理好,塞进背包里。夕阳已经落到工地板房的后面,整片工地笼在一层橙红色的光线里,灰尘在光柱里飘浮,像碎金。
他把背包拉链拉上,拉链卡了一下,他又使劲拽了一次,才完全合上。
马路对面有一辆出租车开过去,车灯在渐暗的天色里亮了一下,又灭了。
远处传来打桩机的声音,闷响,一下,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