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啸的直播间标题挂着“炸鱼教学,随便玩玩”,在线人数三千七。
弹幕刷得不算快,但时不时有人飘个礼物。他用的这个号是找人借的,ID叫“别打我我怕疼”,段位不高不低,正好在白金三左右晃荡。屏幕左上角显示着他当前的战绩——六杀零死,第三局刚开,跳的点是皮卡多北边的住宅区。
耳机里传来脚步,他切喷子,卡住二楼拐角。
“这波教你们一个技巧,”周啸的声音懒洋洋的,鼠标垫边沿放着一罐喝了一半的可乐,“楼里打架不要急着冲,听枪声判断对方换弹时机——”
他话音没落,一楼突然安静了。
周啸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枪口对准楼梯口。脚步声断了,他没急着下去,等了大概七八秒,楼下依然没有声音。他切出手雷,拉开保险,往楼梯口的墙壁上磕了一下再丢下去,雷弹到一楼地面滚了两圈,炸开。
没有击杀提示。
“空枪?”周啸舔了一下嘴唇,有点意外,但他没多说,直接跳下二楼。脚刚落地,屏幕里他的角色突然往左偏了一下——他下意识想拉鼠标,但已经来不及了。枪声从阳台外面贴墙的位置响起,两发连点,第一发打掉了他的头甲,第二发直接爆头。
击杀提示弹出:【别打我我怕疼】被【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击杀。
弹幕炸了。
“???”
“被蹲了?”
“这ID怎么有点眼熟”
“不是,他卡阳台外面那个位置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周啸拧开可乐喝了一口,眼睛盯着击杀回放。镜头里,那个“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在他丢雷之前就已经翻窗出去,贴着外墙蹲在阳台底下,等他跳下来才露头。走位路线画得很清楚——对方算好了他的雷会丢在楼梯口,也算好了他会跳楼追人。
“有点意思。”周啸把可乐罐放下,点了匹配。
第二局开始。他跳了墓地,落地捡了一把Mini14和一级甲,刚搜完第二间房子,枪声从山坡上传来。他卡住石头反击,打了三枪,对方缩回去了。
周啸没追,换了个位置,从侧面绕。他走的是常规的反斜坡路线,速度不快,边走边看视野。山坡上没人,他又往前压了十米,在一个土坡后面停住。
枪声又一次响起。这一次是从他后方来的,距离很近。
他转身的时候血条已经掉了一半,对方的位置卡在他视野盲区——一棵歪脖子松树后面,树干的阴影刚好遮住了角色的轮廓。周啸拉枪反击,打空了弹夹才刮到对方一枪,然后被第二发带走。
弹幕又炸了。
“这个康桥又排到了?”
“两连杀了”
“他不是白金段吗?”
“你管这叫白金?”
周啸没说话。他的表情没变,但鼠标握紧了一瞬。第三局匹配开始得很快,他这次没跳人多的地方,去了地图最北边的矿场。落地后他捡了一把SCAR-L和二级甲,卡在矿场最高的塔楼里,一动不动。
他打算等那个“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出现。
整整三分钟,矿场安静得像坟场。周啸没听到任何脚步声,也没听到枪声。他把倍镜拉到最大,扫了一圈周围的岩壁和矿坑,什么都没有。第四分钟,安全区刷新,矿场不在圈内。他收了枪,沿着矿坑边缘往外跑。
跑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枪响了。
不是远距离,是当面。那个“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就站在路口的废车后面,端着和他一样的SCAR-L,没有卡掩体,没有预瞄,就那么站着,等他跑进射程才开火。
周啸反应极快,侧移加跟枪,打了六发子弹。但他只打中两枪,对方剩丝血。而对方那六发子弹全打在了他身上——最后一发是爆头,系统弹出击杀提示之前,对面角色已经先一步收了枪,往旁边走了一步。
就像他知道这一枪必中一样。
周啸盯着屏幕右下角的ID看了五秒。弹幕彻底热闹了,有人在刷“职业哥吧”,有人在刷“代练真恶心”,还有人在刷“啸哥被单杀三连”。他没有看弹幕,直接关了直播,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声音很平:“喂?”
“你谁?”周啸靠着椅背,手指敲着桌面,“我要买你号,开个价。”
对面沉默了两秒,报了名字:“陈默。号不卖。”
“陈默?”周啸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打哪个队的?”
“天狼。”
“天狼?”周啸的笑声更大了,带着点讽刺,“天狼的人我认识,队长叫秦霜,去年全明星赛跟我打过。比枪比了十轮,他赢了六轮,输的那几轮全是靠队友补枪才拿的击杀。吹出来的废物。”
陈默没接话。
周啸继续问:“你是天狼的主力?”
“替补。”
“替补?”周啸的语气变了,笑意浅了一层,“你一个替补,用SCAR-L在正面把我打穿了?”
陈默说:“正面打穿你跟替补不替补没关系。你的习惯问题。”
“什么习惯?”
“你拉枪之前会先抖一下准星。”
周啸握手机的那只手停住了。他确实有这个习惯,不自觉得,打训练赛的时候教练提过一回,他没当回事。这个习惯他在比赛中从来不会暴露,因为比赛节奏快,对手的反应时间不够抓住那个空隙。但刚才对面那个人抓住了。
三局,每一局都抓住了。
“你现在在哪?”周啸问。
“天狼基地对面,网鱼网咖。”
“等我,十五分钟。”
周啸挂了电话,从电竞椅上站起来,拿起外套往外走。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爸正坐在沙发上看财经新闻,扫了他一眼:“又去打游戏?”
“嗯。”
“输了赢了?”
周啸没回答,直接推门出去了。
他开了一辆黑色保时捷,从城东开到城西只用了十二分钟。天狼战队基地在科技园南区,外面围着一圈铁栅栏,大门上挂着天狼战队的logo。对面那条街上确实有一家网鱼网咖,招牌亮着蓝白色的光,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
周啸把车停在路边,推门进去。
网咖里人不算多,前台的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刷手机。周啸扫了一圈,看到最里面那排机位前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袖,电脑屏幕上还挂着游戏结算界面,战绩是十二杀吃鸡。
陈默没回头,但他听到了脚步声,开口道:“周啸?”
“是我。”周啸走到他旁边,拉开那把电竞椅坐下。椅子的扶手松了,坐垫上有个烟头烫出来的洞。他把一个棕色信封扔在桌上,没封口,露出一叠钞票的边缘。
陈默看了一眼信封,没动。
周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黑色的,卡面磨得有些发亮,压在信封上面。
“五十万,”周啸说,“签我。”
陈默的视线从银行卡移到周啸脸上,没说话。
“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周啸靠到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条件就一个——别让我打突击位。我不喜欢冲第一个。”
陈默把银行卡推回去:“钱不够。”
周啸眉头一挑:“多少才够?”
“你的问题不是钱,”陈默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出一个视频文件,放在桌上让周啸自己看,“是你这三局比赛的录像。你第二局被卡视野反杀的时候,你本来能赢的,但你贪了一个补枪。”
周啸低头看着手机屏幕,视频暂停在他被反杀前最后一秒的画面上。他的角色在那个土坡后面停了一秒,而这一秒足够对手完成绕后。
“我改,”周啸说,语气没刚才那么轻佻了,“但条件要加一条——别让我跟秦霜那种人做队友。”
陈默把银行卡拿起来,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网咖门口那盏坏掉的灯,灯管一闪一闪的,暗了又亮。
“基地还没找好,”陈默说,“明天下午三点,城北大学城那边的老区广场,门口有家兰州拉面。自己带设备。”
周啸站起来,比他高半个头,脸上的表情从玩票变成了认真。他伸手拍了一下陈默的肩膀:“你说你是天狼替补,那我问你,你被踢了?”
陈默没回答。
周啸笑了一声:“那帮人眼瞎。”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默。桌上那台破机的散热风扇嗡嗡转着,风扇的网罩上积了一层灰,被灯光打出一道斜斜的影子。
网咖外面,路灯亮了。周啸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叫“老爸”的号码,看了几秒,又锁屏了。他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没点,就那么叼着站了一会儿。
陈默从网咖里出来,锁好那辆共享单车,从他身边走过去。
周啸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哎,你那三局,真没用任何预判插件?”
“没用。”
“那你就是天赋比秦霜好。”
陈默骑着车走了。晚风把路边一棵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几片枯叶落在自行车道上,被他碾过去,发出干燥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