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清铺开第二张黄符纸,提起符笔,蘸饱了朱砂墨。
画什么来着?系统任务说要布置三道符——镇宅符已经贴在房门上了,还差驱邪符和护身符。他想了想,决定先画驱邪符。驱邪符是天师道的入门符箓,专门克制阴邪之气,对付一般的鬼物妖邪有奇效。前世他在天师府画这道符画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遍,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问题是,前世画的那些全是废纸。
也不能说全废——至少山下老乡拿去贴猪圈之后,猪确实睡得安稳了些。师父说那是心理作用,张玄清觉得师父说得对。
他凝神静气,笔尖落纸。驱邪符的符文比镇宅符复杂一些,中间是一道敕令,四周环绕着二十八宿的简化符字,最外圈是五雷符文。前世他画这道符,从头到尾要一刻钟,每一笔都得端端正正,稍微歪一点就算废了。
但这次不一样。
笔尖一接触符纸,他就感觉丹田里那簇刚练出来的小火苗跳了一下。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他的手臂流到手腕,又从手腕流到指尖,最后沿着笔杆注入符笔。朱砂在黄符纸上拖出的每一道笔画都微微发亮,像是有一条细细的金线嵌在红色的墨迹里。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手上不停。
二十八宿符字一一落纸,每一笔都一气呵成。画到外圈五雷符文的时候,他明显感觉丹田里的灵气被抽得比刚才快了一倍——系统给的吐纳术虽然能自动吸纳天地灵气,但他毕竟才练了一个周天,丹田里那点存货经不起这么造。
最后一个雷符收笔的瞬间,整张符纸猛地一亮。
不是那种烛火似的忽明忽暗,而是像闪光灯一样“唰”地白了一下。张玄清被晃得眯了眯眼,再睁开时,驱邪符已经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朱砂墨迹里隐隐有金光流转,像是夏日傍晚天边的雷云,云层深处有电光在闪。
他拿起符纸,翻来覆去地看。纸张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点,摸上去温温热,像是刚出锅的馒头。
“成了。”张玄清咧了咧嘴,“二十年了,老子终于画出一张真符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李秀兰的声音:“儿子,你在里面嘟囔什么呢?什么针符针符的,你要缝衣服?”
张玄清手一抖,差点把符贴自己脸上。
“没有!我说……我说今天天气真好!”
“好什么好,都快热死了。冰箱里有西瓜,想吃自己拿。”
“知道了妈!”
他竖着耳朵听李秀兰的拖鞋声远去了,才松了口气。差点露馅。他可不想跟家里人解释什么“妈其实我是个天师还会画符”——别说他妈不信,他自己到现在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张玄清把驱邪符贴在客厅的窗户内侧,借着拉窗帘的动作掩饰了一下。符纸一接触窗框就牢牢吸附上去,朱砂符文闪了一闪,然后变得和普通红纸没什么两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还以为是过年贴的窗花残片。
还差最后一道护身符。
他回到房间,重新铺开一张黄符纸。护身符的符文和驱邪符不太一样,中间是一道先天八卦,外围是太乙救苦天尊的宝诰咒语,最外圈再加一道金光神咒的简化符文。论攻击性不如驱邪符,论守护范围不如镇宅符,但它有一个独特的用处——随身携带,能替佩戴者挡一次灾。
师父以前跟他说过,护身符是天师府最受欢迎的符箓,没有之一。山下的老乡来求符,十次有八次是要护身符。给孩子上学带着,给老人出门揣着,给跑长途的司机挂在后视镜上。张玄清小时候问师父:这些符又不管用,他们戴着干嘛?师父说:你管它管不管用,他们心里踏实了,那就管用了。
现在他想告诉师父:师父,咱天师府的护身符,真的管用了。
笔尖落下,先天八卦的乾卦先起。乾三连,一笔一断,干净利落。然后坤六断,震仰盂,艮覆碗,离中虚,坎中满,兑上缺,巽下断。八卦画完,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不是热的,是累的——每一笔都在消耗他丹田里那点可怜的灵气,八卦画完的时候,丹田里已经空了大半。
但他没有停。太乙救苦天尊的宝诰咒语连起来足有上百个字,每一个字都要用灵气去写。写到一半的时候,笔尖开始发涩,朱砂墨拖出来的痕迹越来越淡。
“坚持住。”张玄清咬紧牙关,继续往下写。
写到第八十多字的时候,丹田里那点存货彻底见底了。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拧干了的毛巾,挤都挤不出一滴水来。笔尖在符纸上顿住了,剩下的二十多个字怎么也写不下去。
就在这时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上午画镇宅符的时候好像没这么费劲啊?怎么现在才第三张就不行了?
系统冷冰冰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提示:宿主今日连续画符三张,灵气消耗过大。建议休息恢复后再继续,强行画符可能导致符文失效,严重时可能伤及经脉。”
“你不早说?”
“宿主没有问。”
张玄清深吸一口气,决定不理这个马后炮系统。他看着桌上那张画了一大半的护身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
前世他在天师府藏经阁里翻到过一本残破的手抄本,里头记载了一种叫“借炁”的土法子。说是画符画到一半灵气不够的时候,可以用自身的精血代替灵气强行续上符文。代价是画完之后会虚一阵子,脸色发白、头晕眼花,严重的还会流鼻血。抄本上专门用红笔标注了一行警告:此法有损精元,慎用。非万不得已,不得施为。
张玄清觉得现在就是万不得已。不是他非要逞强,而是他太想看看这张符完成之后是什么样子了。就像一个憋了二十年没碰过游戏机的人,好不容易插上电了,你让他打到一半关机?门都没有。
他咬了咬舌尖,舌尖血最纯。嘴里泛起一股铁锈味,他把血和口水混了混,舌尖抵住上颚,将精血之气引入丹田。丹田里像是被浇了一勺滚油,原本快要熄灭的火苗“轰”地一声又窜了起来,比刚才还旺。
张玄清不敢耽误,提笔就把剩下的字一气写完。
笔落,符成。
这次不是闪白光,而是整张符纸散发出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光晕持续了大概两个呼吸,然后慢慢收进符文里。桌上的护身符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张玄清能感觉到,这张符里封着一股很温和却相当扎实的灵气,像一块小小的暖玉,放在手心里都发热。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的血色退得干干净净,嘴唇都有些发白。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像个通宵打了三天游戏的大学生——不对,他现在本来就是大学生,只是比普通大学生更惨一点。
“这借炁的法子……以后还是少用。”他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难怪抄本上要标红。”
不过符是真好。三道符一字排开在桌上——镇宅符守宅,驱邪符辟邪,护身符保人。前世他画了二十年的废纸,今天一口气画了三张真符,这种成就感比修好一百个变压器都来得爽。
他休息了一会儿,感觉稍微恢复了一点,就把护身符叠成一个小三角,找了根红绳穿起来,戴在脖子上。符纸贴身的一瞬间,他感觉胸口微微热了一下,像是有人拿热毛巾轻轻敷了一下心口。那股温热的感觉很快就散去了,但他知道符已经生效了。
护身符认主。谁画的,它先护谁。
戴好护身符之后,他重新盘膝坐下,按照吐纳术运行了一个完整的周天。这次感觉比上午那次更顺畅,灵气从百会穴灌入,顺着任督二脉流转,最后归入丹田。运行完之后,脸色恢复了七八分,至少不像刚才那么白得吓人了。
他睁开眼睛,发现窗外已经是傍晚了。夕阳西下,天边烧着大片的火烧云,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暖橙色。小区楼下有人在遛狗,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远处的街道上传来汽车喇叭声。厨房里又响起了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叮叮当当的,夹杂着李秀兰哼的老歌。
张玄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身体里有一股说不出的舒畅感,像是刚跑完五公里又洗了个热水澡。他知道这是灵气在经脉里流转的效果,系统给的吐纳术确实比前世天师府的功法更高效。
他拿起手机,想搜一下这个世界的道教信息。刚打开浏览器,张小满就推门进来了。
“哥,吃饭了——咦,你这屋里怎么有股烧纸的味道?”
张玄清面不改色:“刚才点了个蚊香。”
“蚊香?现在才六月你就点蚊香?”张小满狐疑地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碟还没洗的朱砂砚上,“这红红的是什么?颜料?”
“墨水。练字用的。”
“你练字?”张小满的表情像是在说“我信你个鬼”。
“怎么,哥不能练字?”
“能能能,你干啥都行。”张小满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哥,你今天真的不对劲。平时吃完饭你第一个溜回房间打游戏,今天居然主动洗碗。妈刚才在厨房里跟爸嘀咕了半天,说你是不是发烧了。”
“所以你是来刺探情报的?”
“那当然,妈派我来的。”张小满挺了挺胸,一脸光荣。
张玄清伸手在她头上弹了一下:“回去汇报,就说你哥好得很,从来没这么好过。”
张小满捂着额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跑了。
晚饭是青椒肉丝、蒜蓉空心菜、一条清蒸鲈鱼,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张建国说今天超市鲈鱼打折,买了两条,一条今晚吃,一条冻着下周吃。李秀兰说你就知道买打折的,上回买的打折排骨全是骨头没肉。张建国说打折怎么了,打折也是肉。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张玄清和小满对视一眼,都低头偷笑。
吃完饭,张玄清又主动去洗碗。这回李秀兰没嘀咕,直接跟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他洗。
“儿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妈?”
张玄清手上没停,心里微微一惊。他知道老妈迟早会问,但没想到这么快。
“什么事?没有啊。”
“没有?”李秀兰走近了两步,仔细打量他的脸,“你今天中午开始就不太对。早上叫你半天不起,起来了话也少了,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你以前看你爸,都是躲躲闪闪的,今天你倒好,盯着你爸看了半天。”
张玄清把手里的碗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转过身看着她。
这是他这辈子的妈。四十多岁,眼角开始有细纹,手上有常年做家务磨出来的老茧,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发,染了又长出来了。她站在厨房门口,系着那条有点褪色的碎花围裙,脸上的表情一半是疑惑,一半是担心。
他忽然觉得很愧疚。他虽然有了原主的记忆,但他终究不是原来的张玄清。他不知道原主平时跟妈是怎么相处的,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对了哪句话说得不对。他能做的,就是尽量自然地演下去。
可刚才在饭桌上,他根本不是在演。他是真的觉得那碗米饭好吃,真的觉得那条鱼鲜,真的觉得看爸妈拌嘴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这种幸福,他前世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体会过。
“妈,我就是毕业了,在家闲着,想了很多事。”他擦了擦手,尽量让语气轻松一点,“以前不懂事,总觉得你们管得多。现在想想,你们说什么都是为我好。”
李秀兰愣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儿子会突然说这种话——太正经了,正经得不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会说的话。但她能感觉到,儿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认真的。
“你这孩子……”她张了张嘴,眼圈忽然有点红,赶紧别过头去,“行了行了,洗碗就洗碗,别跟我这儿煽情。洗完了把你妹的功课检查一下,她数学又不及格了。”
“好。”
李秀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想吃什么?”
张玄清想了想:“红烧排骨,少放盐。”
“知道了。”她笑了一下,回客厅去了。
张玄清把最后一个碗洗完,擦了擦手,靠在厨房的料理台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小区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楼下的花坛。有一户人家的阳台上种了一排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个三角形的护身符。
三道符都画完了。系统弹出了任务完成的提示,但他还没来得及看奖励。他准备等爸妈都睡了,再回房间慢慢研究。
今晚先不画新符了。丹田里那点火苗虽然恢复了七八成,但连续画四张符的风险太大,万一又得借炁,明天早上估计连床都起不来。他不想让李秀兰再担心了。
客厅里传来张建国的笑声,大概是在看综艺节目。张小满在房间里喊了一声“哥你快点过来看这道题”,声音里带着学生面对数学题特有的绝望。
张玄清笑了一下,擦了擦手,往妹妹的房间走去。
路过客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张藏在窗帘后面的驱邪符。符文安静地贴在窗户内侧,金光内敛,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但他知道,这个家,从今天起,有东西守着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