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满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目睹了一场交通事故——震惊、茫然，还有一点想要弃车逃跑的架势。
张玄清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他妹妹双手抱头，马尾辫歪到了一边，草稿纸上画满了各种算式，中间还夹着几个简笔画小人，小人的表情跟她本人如出一辙——愁眉苦脸，头顶上画着一团乱线。
“什么情况？”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椅子嘎吱一声，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哥，你终于来了。”张小满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溺水者看见救生圈的光芒，“这道题，我算了三遍，三个答案，没有一个对得上选项。”
张玄清接过练习册。是一道二次函数的题，难度中等。他扫了一眼题目，又扫了一眼草稿纸，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小满，题目给的是x²，你第一步抄成了x³。”
张小满低头看了看题目，又看了看自己的草稿纸，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了若无其事：“哦。(｡•﹃•｡)
“就一个‘哦’？”δ(´д｀; )
“那还能说什么？我总不能承认我瞎了吧。这是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还挺灵活的。”
“那是。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能屈能伸。”
张玄清忍不住笑了。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你看，求对称轴有公式，x等于负的2a分之b。a是1，b是2，代进去就是负1。”
“等等等等，”张小满按住他的笔，“这个公式是哪来的？我们老师直接写在黑板上让我们背，我背了忘，忘了背，感觉大脑对这个公式有排异反应。”
“那不背也行，”他把草稿纸翻到干净的一面，“用配方法重新来一遍，你就知道公式怎么来的了。配方法就像配菜——先把食材准备好，最后一起下锅。”
“你以前从来不打这种比喻的。”张小满歪头打量他，“你以前说话可干了，干得跟论文似的。”
张玄清面不改色：“毕业了在家反思了一下人生，决定对你好一点。”
“你确定不是因为被雷劈了？”
张玄清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被什么？”
“没什么，我瞎说的。”张小满嘻嘻一笑，低头开始配方。步骤全对，结果也对。她把笔一扔：“行了，对称轴x=-1，顶点坐标(-1,-4)。哥，你讲得比我们老师好多了。老师每次说完‘显而易见’就跳过了，全班都点头，就我一个人皱眉头。我又不好意思问，一问就显得我很傻。”
“以后老师说‘显而易见’你没懂，回来问我。我保证不说那四个字。”
“真的？”张小满眼睛一亮，“那我可问了——我们上周学概率，老师说‘独立事件同时发生的概率等于各自概率的乘积’，说了三遍‘这是常识’。哥，你能给我讲讲这个常识吗？我可能没什么常识。”
张玄清花了一刻钟把独立事件讲明白了，用的例子是“你抽到SSR卡的概率”和“你半夜打游戏被妈发现的概率”。张小满听完恍然大悟：“所以两个同时发生的概率比单独一个还小？难怪我每次打游戏都被抓住——不对，按你这么说，我应该更难被抓住才对啊？”
“因为那俩事件不是独立的。你半夜打游戏的动静太大，直接导致被发现的概率变成了百分之百。”
“哦。那我今晚动静小点。”
“你敢。”
张小满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做题。张玄清坐在旁边看她写字，她的字不好看但很用力，每一笔都像要把纸戳穿。台灯的暖光打在她的马尾辫上，发梢微微发黄。她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猫的睡衣，那只猫的表情看起来很欠揍，跟她本人有七分相似。
“哥，”张小满忽然停笔，“我们班王胖子去年暑假去了龙虎山，说上面有漂流，好玩得很。还说山上有个什么庙，门锁着不让进，门口有个老道士在卖茶叶蛋。”
张玄清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卖茶叶蛋？”
“对，王胖子说那老道士穿着道袍站在庙门口，面前摆了个电饭锅。游客想进去看看，他说里面不开放。问为啥不开放，他说没钱修。问卖茶叶蛋能挣几个钱，他说总比没有强。后来王胖子买了一个，说太咸了，吃完喝了一整瓶水。他在班级群里说这大概是道教文化体验之旅最真实的一站。”
张玄清沉默了一瞬。前世的天师府山门永远敞开着，香火缭绕了千年。现在门上挂了锁，门口煮着茶叶蛋。
“你们学校有没有教过道教相关的东西？”他问。
“道教？”张小满歪头想了想，“历史课本里讲过道家，老子庄子什么的，就一两页，考试不考。我们老师说这部分‘了解即可’，然后直接跳过去讲秦始皇了。语文课上学过一首丘处机的诗，老师说他是全真教的掌门人，还去西域见过成吉思汗。当时我们班男生特别兴奋，因为都看过《射雕英雄传》嘛。然后有个同学举手问老师现在还有没有古墓派，老师说：你坐下。”
“那正一道呢？有没有讲过？”
“正一道？没听过。正一是什么意思？”
“正一是道教的流派，祖庭就在龙虎山。创始人叫张道陵。”
“张道陵？”张小满一拍桌子，“我想起来了！王胖子朋友圈里有一张照片，是景区路边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张道陵炼丹处’。配文是：这哥们儿在这里炼丹，炼完是不是就飞走了？底下有人评论说张道陵是道教的创始人，不是炼丹的。王胖子回他：创始人不应该带头炼丹吗？”
张玄清把脸埋进手里，深吸一口气。他不确定自己是想笑还是想哭。
“哥？你还好吧？”
“没事。我就是在想，你们对道教的了解基本上都来自景区和电视剧。”
“那不然呢？学校里又不教。我长这么大见过唯一跟道教有关的东西，就是小区门口那家推拿店，招牌写着‘道家养生推拿’，里面有个大叔留着小胡子穿唐装，见人就叫‘施主’。我妈说那人以前是卖保险的。”
张玄清笑了一声，站起来：“题做完了没有？做完早点睡。”
他走出房间，带上门。客厅里张建国在看手机，厨房里李秀兰在洗碗。张玄清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家四口的全家福——去年春节在小区门口拍的，四个人站成一排，笑得龇牙咧嘴。他看了一会儿，打开浏览器。
搜索：道教 现状 2027。
跳出来的信息很杂。他一篇一篇地点开看。
全真教还在。官网上挂着白云观的法讯，最新一条是上个月的一场祈福法会，照片里道士们穿着簇新的法衣排成两列，折痕还在。他把页面往下翻，发现全真教在某宝上开了旗舰店，主打开光手串和道家养生茶，买三送一，满九十九包邮。养生茶详情页写着“武当道医秘方”，拉到最底下有一行小字：生产商，某某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代工产品。
茅山派的信息更让人沉默。茅山已经开发成了成熟景区，山脚下有个“茅山道文化体验园”，门票一百二，最受欢迎的项目叫“符箓体验馆”——花五十块钱，工作人员教你用丝网印刷在黄纸上印一道符。他找到一张游客晒的图，印出来的符中间是个“福”字，周围围了一圈吉利话，最底下是一行小字：茅山文化旅游纪念。评论区有人问灵不灵，发帖人回复：你花五十块钱买的东西，灵不灵你心里没数吗。
闾山派的信息很少。他翻了十几页，找到一篇田野调查报告，里面提到福建某个山村里还有闾山派的老道长在活动。报告附了一张照片——老人穿着褪色的法衣站在土坯房前，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一柄法剑。法衣上的图案已经磨得快看不清了，但剑柄上缠的红布簇新，像是刚换过。照片说明写着：某某村，闾山派第六十二代传人，时年八十二岁。不知道还在不在世。
出马仙的信息最多也最杂。某平台的头部博主粉丝几十万，头像一只白狐狸，简介写着“东北第X代出马弟子，承接看事、解梦、超度，随喜功德”。视频里中年女人闭着眼晃了两分钟，忽然开口说一种尖细的不知哪里的方言，弹幕疯狂刷“恭迎仙家”。他看了三分钟就关了。前世他见过真正的出马弟子，知道仙家上身不是这个状态。又搜了一下“出马仙 打假”，有人专门做了整理帖——某平台几个头部博主，以前分别是二人转演员、婚庆司仪和卖保险的，对比截图清清楚楚。评论区有人感叹：这年头连仙家都要求才艺了。
最后搜佛教。几个大寺庙的官网都很完善，法会预约场场爆满。某外卖软件上有专门的素食斋饭分类，排第一的是灵隐寺联名款素面，月销量好几千，评论区清一色的“吃完感觉被超度了”。连市面上最流行的冥想App，引导语都是“想象你坐在一座古老的寺庙里，远处传来钟声”。
他又点进一个论坛，有人问“佛教和道教有什么区别”。点赞最高的回答是：佛教教你解脱，道教教你养生。回复区一片附和，“精辟”“总结到位”，还有人补充：“道教其实就是中国古代的心理咨询，不过现在已经没什么人信了。”
张玄清合上电脑。
全真教在卖代工养生茶。茅山派的符箓变成了丝网印刷的五十块钱纪念品。闾山派还剩最后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不知道还在不在世。出马仙被二人转演员做成了短视频。龙虎山上的天师府，门锁着，门口煮着茶叶蛋。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运行吐纳术。丹田里那簇小火苗已经比前几天壮实了一些，跳得稳稳当当。灵气顺着经脉流转，热乎乎的。
一个周天运行完毕，他睁开眼睛。
不急。前世师父说过，你见过哪棵老松树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客厅里隐约传来电视剧的声音，张建国在外面笑了一声。隔壁小满的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大概又在偷偷玩手机。墙上那三道符安静地守在各自的位置，朱砂的暗红色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道统断了。山门空了。符变成了塑料纪念品。
但他在这里。
张玄清关掉台灯，翻了个身。慢慢来。先把这个家守好。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