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关了之后，房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张玄清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在想一件事——穿越之前，他所在的世界是2027年。他出关那天是六月十三号，天气晴，变压器坏在老槐树旁边，他拎着工具箱下山的时候还在想，晚上回去吃什么。然后一道雷劈下来，他睁开眼，就到了这里。
还是2027年。
年份没变，月份没变，甚至连季节都没变——都是夏天，都是六月，窗外的蝉鸣声一模一样。变的只有他这个人。从二十八岁变回二十岁，从下一任天师变成张家的大儿子，从一个没有父母的人变成一个有人等他回家吃饭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你打游戏打到一半，电脑突然蓝屏了，重启之后发现存档没丢，但角色被洗了点，技能树全换了，主线任务也从“镇守天师府”变成了“当好张家的大儿子”。
张玄清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胸口拉了拉。被子是李秀兰上周刚晒过的，有股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跟天师府那种终年不散的潮湿气完全不一样。天师府的被子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晒也晒不干，因为山里的雾气太重了，太阳出来两个小时就被云遮住了。师父说这是“仙气”，他觉得师父是在给自己懒得晒被子找借口。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这句话是道家的老话了，他从小听到大，但以前从来没真正理解过是什么意思。在天师府的时候，“安之”就是安于清贫、安于寂寞、安于末法时代道法不显的现实。现在到了这里，“安之”的意思变了——安于这个家，安于这对父母，安于那个数学怎么都学不好的妹妹。
说实话，这部分一点都不难。甚至可以说，太容易了。前世他花了二十八年都没能拥有一个家，这辈子老天爷直接塞给他一个，附带一个可爱的妹妹和一对会唠叨的父母，还有他妈做的红烧肉。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赚了。
但问题是，老天爷不会白给你东西。这个道理他前世就懂了——天师府收了老百姓的香火钱，就得替老百姓消灾解难。天道循环，因果不昧，得了什么就得还什么。
所以他得了这个家，就得守好这个家。
怎么守？
张玄清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很暗，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看不清，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形状像一只歪了嘴的鸭子。他想了想自己目前知道的信息，开始一条一条地捋。
第一，这个世界有灵气。这是他穿越过来之后最直观的感受。系统给的吐纳术能运行，说明天地间有灵气可以吸纳；他画的符能成，说明符文可以引动天地之力。这两件事在他前世都是做不到的。前世他画了二十年的符，没有一张管用过。不是他画得不对，是天地间没有灵气可以调动。符箓的本质是以符文引动天地之力，天地之力枯竭了，符就是废纸。
但这个世界不一样。这个世界的灵气虽然不算浓郁，但确实存在。他打坐的时候能感觉到，画符的时候能调动，甚至平时呼吸的时候，空气里都隐约有一种前世没有的“厚度”。这说明这个世界不是末法时代。
可也不是上古时代。古籍里记载的上古时代，灵气浓郁到凡人不用修炼都能感知，草木精怪遍地都是，天庭地府人间的界限远没有后来那么分明。这个世界的灵气浓度，大概介于末法时代和上古时代之间——像是一锅被稀释过的汤，有味道，但不浓。
这个状态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灵气要么是在消退，要么是在恢复。
如果是消退，那就是正在走向末法时代，这个世界迟早会变成他前世的模样——法术失效，符箓作废，道士变成修电路的。但如果是恢复呢？
张玄清想到这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如果是恢复，那就麻烦了。
灵气复苏不是好事。至少不全是好事。他前世在天师府的藏经阁里读过不少古籍，其中有不少记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灵气盛，则妖邪生。上古时代灵气充沛，大妖大魔层出不穷，人族能活下来全靠当时的修行者拼死守护。后来灵气衰减，那些大妖大魔失去了赖以生存的能量来源，要么死了，要么沉睡了，要么被封印了。人类文明得以在没有超自然威胁的环境里安稳发展了几千年。
如果灵气真的在恢复，那些沉睡的东西也会醒过来。
有些鬼物，会不会已经出现了？
张玄清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墙壁。墙上贴着他自己画的镇宅符，朱砂的暗红色在黑暗里隐隐约约，看不太清，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符的气息——平稳、安静，像一只蹲在墙头打盹的猫。三道符都在正常工作，说明目前家里是安全的。至少目前是。
但这也说明另一个问题：系统给他的功法和符箓都能生效，金光咒能打鬼，吐纳术能聚气，画符能成——这些东西能用，是因为这个世界已经具备了让它们生效的条件。有灵气，有鬼物，自然也可能有更厉害的东西。
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在国家力量介入之前，有没有人遇到过？有没有人因此失踪、受伤、死亡，却被当成意外事故处理掉了？
他不知道。他现在的信息太少了。坐在家里靠一台笔记本电脑能查到的东西终究有限——官方如果真的在封锁消息，网上不可能搜到任何有价值的信息。论坛里的那些灵异帖子，大部分是编的，小部分可能是真的，但他没有能力分辨。
所以目前他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第一件事，守好这个家。三道符已经布置好了，但这还不够。他需要把吐纳术继续练下去，尽快提升自己的实力。丹田里那簇小火苗虽然稳定，但太小了，真要遇上厉害的东西，估计不够看。他前世学了一身本事，现在能用的还只是一小部分——金光咒、基础符箓、吐纳术，五雷正法的残卷才修复了百分之二十。这些东西糊弄低等鬼物还行，对付稍微强一点的妖邪就吃力了。
第二件事，保护好自己在这个家里的身份。他不能让家里人知道他会道法——至少目前不能。怎么解释？难道跟他妈说“妈其实你儿子被雷劈了换了个天师穿过来现在会画符了”？他妈大概会先摸他额头看他发不发烧，然后拉着他去社区医院挂急诊。他爸更直接，大概会以为他打游戏打魔怔了，把网线拔了再说。小满倒是可能兴奋地缠着他问东问西，但转头就会在班级群里发“我哥说他是天师”，配上一个狗头表情包。
所以，藏好。
这两件事想清楚之后，剩下的就是等。等系统发布新任务，等灵气复苏的进程进一步明朗，等合适的机会出现。前世师父说过一句话：修道之人，最难的功夫不是炼精化气，是等。等机缘，等天时，等自己准备好。有很多人不是输在能力不够，是输在等不及。
他现在有的是耐心。八年天师府清修都熬过来了，不急这一时。
况且，这个家确实让他不太想走。明天周末，李秀兰说中午做好吃的，大概又是红烧排骨。张建国说要钓鱼，可能会带回来几条鲫鱼，养在盆里吐泥，等晚上炖汤。张小满还惦记着她的草莓发卡，要是明天再忘了买，估计要闹。
这些事跟“重振天师府”比起来，好像都不算什么事。但他觉得，这些事才是真正的生活。
张玄清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簇小火苗还在稳稳地跳着，像一盏不会灭的油灯。客厅里的挂钟敲了十一下，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拖得长长的，然后消失了。
先守着这个家吧。
至于灵气复苏的事，等它自己找上门来再说。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