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张玄清是被校服的味道呛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一件刚从箱底翻出来的、带着浓郁樟脑丸气味的白色短袖衬衫熏醒的。李秀兰站在他床边,手里拎着那件衣服,脸上带着一种“你再多睡一分钟我就把衣服塞你嘴里”的表情。
“妈,几点了?”
“七点半。毕业典礼九点开始,你现在起来还来得及吃早饭。”李秀兰把校服往他床上一扔,“三年没穿,我给你熨过了。你看看你,人家孩子毕业典礼都激动得睡不着,你倒好,叫了三遍才睁眼。”
张玄清坐起来,拎起那件校服看了看。白色衬衫,左胸口印着临江一中的校徽,图案是一本打开的书和一颗星星,设计者的意图大概是“知识照亮未来”,但实际效果看起来像是书被星星砸了。配套的还有一条深蓝色长裤,料子是那种不透气的化纤面料,夏天穿上去十分钟就能捂出一身痱子。
他前世没穿过校服。天师府没有校服,只有道袍。道袍倒是有一套——灰蓝色的棉布袍子,袖子宽得能塞进两只手,夏天穿闷热,冬天穿漏风。他小时候问师父,为什么不能把道袍改成短袖的,师父沉默了很久,说:你见过哪个神仙穿短袖?
“愣着干嘛?赶紧穿上我看看。”李秀兰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显然是一边做早饭一边来叫他的。
张玄清套上校服,扣好扣子。衣服有点大,他现在的身材比原主瘦一些,衬衫塞进裤腰里还空出一截,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李秀兰走过来帮他整了整领子,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
“还行,精神。比你爸当年强多了,你爸高中毕业照上那个头发翘得跟鸡窝似的。”
“妈,这句话你每年看我爸毕业照都说。”
“那是因为每年看都觉得他当年怎么那么磕碜。”李秀兰说完转身去了厨房,丢下一句,“赶紧洗脸,你妹已经吃了,就剩你了。”
张玄清走进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个穿着高中校服的年轻人。白衬衫,深蓝裤子,头发因为睡了一夜翘起来一撮,怎么按都按不下去。他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今年二十八——不对,心理年龄二十八,前世在天师府当了二十多年道士,主持过斋醮,画过符箓,镇过邪祟,现在穿着高中校服站在镜子前面,准备去参加毕业典礼。这画面要是让前世的师父看到,大概会笑得从蒲团上滚下来。
饭桌上摆着豆浆、油条和两个煎蛋。李秀兰的厨艺向来扎实,油条不是外面买的,是自己炸的,咬一口外酥里嫩。张玄清埋头吃饭的时候,张小满从房间里探出个头来,她已经放暑假了,穿着那件卡通猫的睡衣,头发乱得像个鸟窝。
“哥,你今天穿得好像个学生。”
“我就是学生。”
“不对,你平时穿T恤牛仔裤看起来像社会青年,今天穿了校服反而像——”她歪头想了想,“像那种电视剧里留级了三年的老大。”
“回去睡觉。”
“睡什么睡,我要看你去学校。咱妈说你今天要上台领毕业证,让我给你拍照。”张小满晃了晃手机,“放心,我会帮你美颜的。”
张玄清把最后半根油条塞进嘴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拍照可以,别发朋友圈。”
“晚了,我已经发了。”
张玄清低头掏出手机,点开朋友圈,第一条就是张小满发的——一张他刚才在卫生间照镜子的背影,配文:“我哥今天毕业典礼,穿校服的样子好傻哈哈哈。”底下已经有十几个赞,评论区里有人说“你哥好帅”,张小满回了一个“你是没见过他早上起来的样子”。
李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吼了一声:“你俩别在门口堵着!该走的走,该回的回!”
临江一中离他家不远,走路一刻钟就到。校门口挂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祝贺2027届高三学子顺利毕业”,横幅被风吹歪了一角,像一个咧着嘴笑歪了的嘴。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都是穿着同样白衬衫蓝裤子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聊天拍照。有几个男生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的球衣,大概是准备典礼一结束就直奔球场。
张玄清站在校门口,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有点恍惚。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知道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原主的朋友,有几个是点头之交,有几个是三年没说过几句话的同班同学。但这些记忆像是隔着毛玻璃看的,轮廓清晰,细节模糊。他能认出每一张脸,能叫出每一个名字,但那种属于少年人之间的亲密感,他感受不到。
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
“老张!”
一只手从后面拍在他肩膀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拍个趔趄。张玄清回头,看见一个圆脸寸头的男生正冲他咧嘴笑。这人叫刘子昂,外号“胖子”——其实他不胖,就是脸圆,加上高一的时候确实胖过一阵子,外号就这么留下了。他是原主在高中最好的哥们,两个人从高一开始同桌,一起逃过课,一起抄过作业,一起在操场上被罚跑圈。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人的标签是四个字:不靠谱但讲义气。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刘子昂上下打量他,“啧,穿校服还挺像那么回事。你瘦了?毕业之后在家干嘛了?我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都不回,我以为你失踪了。你妹昨天发朋友圈说你被雷劈了?”
“她在开玩笑。”
“我就说嘛,被雷劈了还能站在这儿?不过你这气色确实比之前好多了,以前脸色白得跟纸似的,现在红润多了,在家偷吃啥好东西了?”
“我妈做的红烧肉。”
“羡慕。”刘子昂叹了口气,“我妈最近在学做菜,昨天做了一道茄子,我吃了三口,差点去见太奶。”
“这么夸张?”
“不夸张。我妈做菜有个特点,她能把所有菜都做出同一个味道。你夹一筷子不知道是茄子还是土豆,反正都是酱油放多了的味道。”刘子昂一边说一边比划,动作幅度大得像在讲相声,“我爸说她这叫‘万物归一’。”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学校里走。操场上已经搭好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台上摆了一排桌椅,铺着红色绒布,太阳一晒反光得厉害。学生们按班级列队,高三一共十二个班,每个班站成两排,放眼望去白花花一片,像是晒了一操场的白衬衫。
校长上台讲话。校长的讲话内容和所有校长的讲话内容一模一样——回顾过去,展望未来,中间夹杂着“你们是母校的骄傲”“今天你们以母校为荣,明天母校以你们为荣”之类的标准句式。张玄清站在队伍里,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旁边的刘子昂一直在偷偷玩手机,屏幕上的消消乐特效音被开到了最小,但还是能听见“Amazing”的音效。
“你能不能把声音关了?”张玄清压低声音。
“关了有什么意思,玩的就是这个音效。”刘子昂头也不抬,“你别急,我快过关了。这关我卡了一礼拜了。”
校长讲话结束后是颁发毕业证书。每个班派一个代表上台,张玄清他们班的代表是个戴眼镜的女生,叫周什么来着,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她上台领证书的时候,刘子昂终于放下了手机,鼓了两下掌。
“这姐们真厉害,”刘子昂说,“三年没掉过年级前十。我妈每次开家长会回来都拿她跟我比,说你看看人家周同学,你看看你。我说妈,我要是能跟她比,我就不姓刘了。”
“那你姓什么?”
“姓周。”
张玄清没忍住笑了一声。旁边站着的班主任往这边瞪了一眼,两个人赶紧收敛。
代表领完证书后,典礼进入最后一个环节——齐唱校歌。校歌的旋律像是某个进行曲改的,歌词里塞满了“青春”“梦想”“起航”之类的词,唱起来很有一种“大家一起喊口号”的气势。刘子昂唱得最大声,但词全唱错了,他把“扬帆起航”唱成了“扬帆起床”,张玄清在旁边听得差点咬到舌头。
“你是不是故意的?”
“不是,我记不住词。”刘子昂一本正经,“这三年来每次唱校歌我都是这么唱的,没人发现过。”
典礼结束后,学生们纷纷散开,三三两两地聚在操场上拍照留念。刘子昂拉着张玄清在主席台前自拍了好几张,每一张刘子昂都做着夸张的表情——有一张是吐舌头,有一张是翻白眼,还有一张是模仿校长的表情,眉头紧锁,嘴角下垂,看起来像在思考人生的意义。
“老张,”刘子昂翻着手机里的照片,忽然说,“咱俩以后还能见面吧?”
“当然能。又不是生离死别。”
“我知道,但是嘛——”刘子昂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毕业了之后,大家各奔东西,以后想凑一块就难了。你去哪儿上大学来着?报了没?”
张玄清报的是本市的一所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和前世一样。这是他穿越之前就填好的志愿,他爸帮他选的,理由是“学这个好找工作”。他没什么意见,反正他前世就学了这个,再学一遍权当复习。
刘子昂报的是体育学院,专攻篮球。他个子不算高,但弹跳力好,高二的时候在市级比赛里拿过奖。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我这个人除了打篮球啥也不会,所以只能靠这个吃饭了”。
“行吧,”刘子昂拍了拍张玄清的肩膀,“以后有空约球,我教你投篮。”
“我不会打篮球。”
“那就学!二十岁不学打篮球,难道等六十岁再学?我跟你说,篮球场上最受欢迎的就是你这种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往篮下一站就是天然屏障。你不会投篮没关系,你就站着,吓唬人就行。”
两个人又聊了一阵,直到操场上的人散得差不多了才分开。刘子昂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记得回我消息”,然后骑上一辆链条生锈的自行车,叮叮当当地消失在校门外的巷子里。
张玄清一个人往回走。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晒得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油光。他解开校服最上面的那颗扣子,沿着路边树荫走。毕业典礼比他预想的要短,整个过程不到两个小时,还没天师府的一场早课时间长。但感觉不太一样——早课是修行,是任务,是日复一日的功课。毕业典礼是一个节点,标志着一段生活的结束。
虽然对他来说,这段生活本来就不是他的。但走完这一趟,他觉得自己好像替原主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原主可能不会想到自己能顺利毕业,也可能不会在意这场典礼,但张玄清替他在操场上站了那两个小时,听了校长的讲话,唱了校歌,还跟刘子昂拍了那几张鬼脸自拍。够了。
回家的路经过临江第三人民医院。医院在一条老街的尽头,门面不大,灰色的楼体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墙上的白色瓷砖脱落了好几块,露出下面深灰色的水泥。大门口停着两辆救护车,司机坐在驾驶室里玩手机。一切都看起来很平常。
但张玄清在距离医院大门还有十来米的地方,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他感觉到了一阵凉意。
不是空调外机吹出来的那种冷风,也不是树荫下自然的凉爽。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冷,他太熟悉了——前世在天师府,师父带他去山下处理白事的时候,只要靠近停放遗体的灵堂,他就能感觉到类似的气息。那是阴气,死人的气,鬼物的气。
他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看这栋灰扑扑的大楼。正午的阳光照在楼面上,却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光线到了墙上就变得暗淡,像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他闭上眼睛,调动丹田里那簇小火苗,将灵气运到双眼。天师望气术——系统给他的入门技能,用灵气灌注双目,可以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着整个医院。雾气的浓度在住院部的位置最重,几乎凝成了一团铅灰色的云,压在大楼顶层的窗户上。雾里有几丝黑气在游动,像是死水里翻起来的淤泥。
张玄清睁开眼睛,脸色平静,脚步没有停。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在门口多逗留,只是像所有经过的路人一样,从人行道上走了过去。
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栋楼的位置。
回到家的时候,李秀兰正在厨房里择菜,张建国在阳台上修一个坏了的晾衣架。张小满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听见开门声头也不抬:“怎么样?拿到毕业证了吗?”
“拿到了。不过我代表领的,是周同学。”
张小满抬头看他:“那你上台没?”
“没有,我在底下站着。”
“无聊吗?”
“还行。校歌挺好听的。”
“你居然觉得校歌好听?”张小满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你以前不是总说校歌难听得要命吗?”
张玄清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喝。李秀兰一边择菜一边问:“典礼好玩不?有没有拍照?”
“拍了,跟刘子昂拍了好几张。”
“刘子昂那孩子还挺逗的,嘴皮子利索。上次来咱家,跟你爸聊了一个小时篮球,你爸一句没听懂,就一直在那点头。”李秀兰笑着说,“他考哪个学校了?”
“体院。”
“那挺好,他打篮球确实厉害。你呢?暑假有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先在家待着。”
李秀兰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是个不太干涉孩子选择的母亲,觉得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主意是好事。她唯一操心的是张玄清的婚事——“你都快毕业了,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这个话题每周至少出现一次,张玄清每次都用“妈我帮你择菜”岔开。
晚饭的时候,张玄清夹了一块红烧肉,像是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妈,今天路过三院,感觉那楼挺旧的。”
李秀兰还没说话,张建国先接了话头:“那医院可有年头了。我小时候它就在那儿,那时候叫临江县人民医院,后来改名叫第三医院。楼是六十年代盖的,前几年说要拆,一直没拆。”
“那医院是不是出过什么事?”
李秀兰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路过的时候感觉有点阴森森的。”
“老楼都那样。”张建国夹了一筷子青菜,“不过三院确实不太平。前几年出过一次事故,说是配电室起火,烧了半边住院楼。死了几个病人,都是重症病房的,跑不了。后来火灭了,医院停了大半年才重新开。附近的老人说那栋楼不干净,晚上值班的护士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出去一看没人。也不知道真的假的。”
“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李秀兰瞪了他一眼。
“孩子都毕业了,怕啥。”张建国不以为意,“再说了,这年头谁信这个?都是自己吓自己。”
张玄清低头扒了口饭。
配电室起火。烧了半边住院楼。走廊里有脚步声。
普通人听到这些,顶多当成一个都市传说。但他今天在楼顶看到的那团灰雾,分明是阴气淤积的迹象。阴气不会无缘无故聚集,要么是有地脉穿行,要么是死过很多人,要么——是有东西在那里盘踞。
不管是哪种情况,那栋楼都不太对劲。
但他没有继续问。爸妈只是普通人,知道的东西有限,再问下去只会让他们多心。而且他现在掌握的信息还太少,冒然去医院查看不是明智之举。
晚上回到房间,张玄清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临江第三人民医院 事故”。
搜索结果不多,大多是几年前的旧新闻。配电室起火确实是2020年的事,造成多名患者死亡。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常报道。没有“闹鬼”,没有“灵异事件”,所有信息都在正常框架内。
张玄清没有搜到什么有用的东西,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关于那场火灾的报道,所有新闻口径高度统一——事故原因、伤亡人数、善后措施,表述几乎一模一样。
这种情况,要么是事情本身很简单,要么是有人不想让更复杂的东西出现在新闻里。
他关掉电脑,坐回床上,盘膝开始运行吐纳术。
今晚的修炼格外平稳。丹田里那簇小火苗跳得稳稳当当,灵气在经脉中流转,将白天在医院门口沾染的那点阴寒之气一点一点逼出体外。一个周天结束后,他浑身暖洋洋的,指尖发麻,感觉比之前又进了一步。
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夜色。
这个城市表面上平静如水,但水面下已经开始涌动暗流。破庙里的鬼物是,医院楼顶的阴气也是。这些还只是他碰巧遇到的,没遇到的还有多少?
系统至今没有发布新的任务提示。五雷正法的残卷还停留在百分之二十的进度。他知道急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然后一点一点地变强。
慢慢来。他关掉台灯,闭上眼睛。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