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响了。
苏念推开书店玻璃门的时候，门上那串铜铃撞了三声，两短一长。门框有些变形，合页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不常被拉开。
书店不大，左右两排深棕色书架，中间过道勉强容两个人错身。靠窗的位置摆了几张旧沙发，扶手上堆着书，有的翻扣着，有的夹着书签。空气里有纸页受潮后特有的气味，混着一点咖啡的苦味。
陆衍站在梯子上，正往最上层书架塞书。他穿着一件灰色旧毛衣，袖口线头起了毛边，领口洗得有些松垮，露出里面衬衫的领子。衬衫熨得很平整，但领尖已经泛白了。
他听见铃响，没有立刻回头。
“书店六点关门。”声音平静，带着那种对待陌生顾客的距离感。
苏念把风衣扣子解开，站在收银台旁边没有动。她看了眼收银台上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杯壁内侧挂着一圈褐色水痕，看得出放了至少两个小时。
“我不买书。”
陆衍的手顿了一下。他把手里那本书塞进书架，转身低头看下来。光线从侧窗打在他脸上，苏念注意到他眼角的细纹比三年前深了，下巴上有一道极短的疤，像是被纸页割过后留下的。
他没从梯子上下来，就那么站在高处，俯视着她。
“那你来干什么？”
苏念从外套口袋里取出一个密封袋，举起来晃了一下。袋子里的那枚金属纽扣在灯光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边缘那道暗红色渍迹清晰可见。
“三年前的事，我要重新查。”
陆衍盯着那枚纽扣看了几秒，然后从梯子上一级一级走下来。他走到收银台后面，把冷掉的咖啡倒进水槽，杯子随手放在沥水架上。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他背对着苏念开口：“三年前你亲手把我推下悬崖，现在又想拉我上来？”
话说得很轻，没有愤怒，没有哽咽，就是一句普通的描述。像陈述天气，像在说书架上那几本旧书该处理掉了。
苏念没有接这句话。她把密封袋放在收银台上，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那枚纽扣被放大，表面螺纹纹路的细节拍得很清楚。旁边放着一把尺子，能看出纽扣直径大约两厘米。背面虽然没有任何品牌标识，但金属材质特有的那种散射纹理在微距镜头下显现出来。
陆衍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变了。
那种变化很小——眉毛压了一下，嘴唇微微收紧，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呼吸。他伸手去拿手机，指尖碰到的瞬间又缩了回去。
“你在哪找到的？”
“我那件风衣的内袋里。”苏念说，“三年前你让我把外套挂在门厅衣帽架上，还记得吗？”
陆衍没有回答。他站在收银台后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头低着，肩膀压出一个紧绷的弧度。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开口。
“这是陆景川的纽扣。他那年定制了一套深灰色西装，从米兰订的，所有纽扣都是手工做的。我认得这个纹路。”
“那晚他在现场。”
“我不知道。”陆衍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个极淡的苦笑，“我说什么你都不信。”
苏念盯着他的眼睛。三年前她在警局做笔录时反复看过这双眼睛——慌乱、恐惧、无助，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现在陆衍眼里的东西变了，是一种她读不太懂的神色。
“你告诉我他那晚在哪。”苏念说。
“他说他在公司开会，有董事会的人作证。”
“你信？”
陆衍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从收银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我信不信不重要。”他把烟灰弹进已经空了的咖啡杯里，“苏念，别再查了。”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不想要真相？”
陆衍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把烟掐灭在杯沿上，转过脸看她。这一瞬间他的眼神和刚才完全不同了——是恐惧，而不是愤怒。
“真相？”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前你在婚礼前夜站在别墅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苏念，今天不嫁了’。你把那些照片、那些聊天记录、那些所谓证据，一份一份递给沈韬，像在递交结案报告。你没有看我一眼。没有问过我一句。”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收银台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现在你找到一枚纽扣，就来告诉我你要重新查。苏念，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相真的出来了——你该面对的不是凶手是谁，而是你自己三年前做过什么？”
收银台上那杯被当作烟灰缸的咖啡杯里，烟灰和残水混在一起，变成灰褐色的糊状物。苏念看着那团脏污，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我做过什么。”她的声音很稳，“所以我必须查下去。”
陆衍垂下眼睛，手指停住不敲了。他站直身体，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苏念面前，离她很近，近到苏念能闻到他身上旧书和烟草混在一起的涩味。
“陆景川不是一个人在做这件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他身后还有人。三年前那晚的局，不光是冲着我来的。如果你查下去，你把那些人引出来，你会把自己搭进去。”
“你在害怕？”
“是。”陆衍没有否认，“我怕你出事。”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书店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窗户外面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潮湿的声响。收银台上那杯冷掉的黑咖啡，杯口的水痕已经干成了浅褐色的圈。
苏念把手机收起来，把那枚纽扣重新装进口袋。
“我会小心。”
陆衍转过身，背对着她，又开始整理书架上那些书。他把书抽出来，再插回去，动作机械而重复。
“你走吧。”
苏念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陆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姨。”
她停住。
“周姨可能知道些什么。”陆衍的声音平平的，“她现在还在老宅做保洁。你去找她问，别来问我了。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苏念拉开门，风铃又响了，三声，两短一长。
她走出去的时候，门在身后慢慢合拢。透过玻璃门，她看见陆衍站在书架前面，一只手扶着架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想克制什么，但最终只把手抬起来，按在额头上。
书店里的灯还亮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排旧书架的缝隙里。
苏念转身沿着街道往前走。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停在一根电线杆旁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三年来从未拨过的号码。
周姨。
她按下拨号键。
盲音。
无人接听。
她拨了第二遍，第三遍。每一次都是系统的机械女声，提示号码已关机。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风衣下摆翻起一角。她站在电线杆下面，盯着手机屏幕上“周姨”两个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衍说的那句“什么都给不了你”，可能不是拒绝，而是警告。
她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方向。
灯还亮着。陆衍站在玻璃门后面，隔着那扇门，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正望着她。
他没有出来。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苏念收起手机，转身走进夜色里。她决定明天一早就去陆家老宅。
身后的书店，终于熄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