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到警局的时候，早上七点刚过。
大厅里只有值班的年轻警员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地撞在显示器边框上。她没走正门，从侧面的消防通道绕到三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线白光。
沈韬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碗已经凉透的馄饨，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看见苏念进来，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一下。
“你比电话里说的早了二十分钟。”
苏念在椅子上坐下，扫了一眼桌面。沈韬的手边压着一份文件，封皮边角已经磨损发毛，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边缘。她认得那个封皮——三年前血案的原始卷宗编号，尾号是037。
“你知道我要来。”
沈韬把馄饨碗推到一边，手指在卷宗封面上敲了两下。“从你打电话说要查旧案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躲不过去。”他抬起头，眼白上有几条血丝，像是没睡好。“但我得先问你一句——你是以什么身份来调这份卷宗的？”
“独立调查人。”苏念说，“我没有恢复警籍，也没有委托书。”
“那你不能看。”沈韬说这话的时候，手却按在卷宗上没有挪开。
苏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沈韬的目光没有闪躲，但嘴角轻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有话卡在喉咙里没说出来。这个动作她太熟悉了——三年前他们搭档办案的时候，每次沈韬掌握了不想让她知道的线索，就会下意识咬一下嘴角。
“那你告诉我，你压着这份卷宗三年，是在等什么？”苏念问。
沈韬没接话，站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从里面反锁。窗帘本来就没拉开，锁门之后办公室里的光线更暗了，只剩桌面上一盏台灯的光晕。他回到座位上，打开卷宗，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平铺在桌面上。
“当年案发后第四天，我把所有物证送去做检验。”沈韬指着其中一份报告，“指纹鉴定、血型比对、纤维分析，三份报告同时出的结果。但你看这个。”
苏念低头看过去。那是指纹鉴定报告的封面页，右上角有一个编号，下面盖着检验科的章。她翻到第二页，瞳孔骤然收紧。
报告结论栏里写的是：“送检物证表面检出两枚完整指纹，一枚与嫌疑人陆衍左手中指吻合，另一枚未在现有数据库中匹配。”
但苏念记得很清楚，当年她看到的鉴定报告结论是“所有指纹均与陆衍吻合，无其他人员痕迹”。那份报告她还帮忙复核过，在脑子里印了三年。
“被人改过。”沈韬说，“原始报告在你来之前的那个晚上被人从档案室调出来，替换了结论页。我第二天复核的时候才发现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正式递交的那份已经盖了章，归档入了系统。”
“谁调的档案？”
沈韬沉默了几秒，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两个字，然后推过来。
苏念看清那两个字的时候，指尖微微收紧。
“姜瑜”。
沈韬的笔迹很重，最后一笔几乎把纸戳破。但紧接着他又拿起笔，在那两个字上迅速划了一道横线，墨水被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几乎盖住了整个名字。
“什么意思？”苏念抬起头。
“我只能告诉你，当晚值班登记表上写的是她的名字。”沈韬把便签纸揉成一团，丢进脚边的垃圾桶里。“但她有没有动过文件，我不知道。这个记录后来也不见了。”
苏念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垃圾桶移回桌面。台灯光线照在卷宗最后一页的边角上，那里露出一小截纸边，颜色比周围的纸张深，泛着旧报纸一样的黄褐色。
她伸手把那页纸抽出来。
是一张普通的A4纸，折了两折，边角已经有裂口。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字号不大，黑色墨粉印得均匀，没有手写的痕迹，看不出任何笔迹特征。
“想知道真相，去问管家周姨。”
苏念把纸条放在桌面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印体，没有署名，没有时间，纸张是市面上最常见的70克复印纸，任何一个打印店都能买到。
“这东西夹在卷宗里？”她问。
沈韬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紧。“我不知道，这不在档案目录里。”他翻开卷宗的最后一页，指着目录栏，“你看，页码只到第47页，装订线也没断过。但这张纸……”
他伸手捏住纸条的边缘，轻轻提起来。装订线位置对应的地方有两个细小的孔洞，边缘整齐，不是撕裂的，而是被人用细针一类的工具戳过的。
“有人把这页纸钉进去的。”沈韬说，“但钉得很好，不翻到最后一页根本看不出来。”
苏念把纸条装进自己的证物袋里，站起来。“谢谢你，沈韬。”
“谢我什么？”沈韬苦笑了一声，“谢我三年前给你递了错误的情报，让你亲手把你未婚夫送进去？”
“谢你今天告诉我真相。”苏念拿起风衣，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三年前没发现报告被改，不是你的错。但你三年后还敢告诉我这件事，是你自己的选择。”
沈韬没说话，低下头看着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馄饨，汤面上飘着一层白色的油块。
苏念拉开门的瞬间，走廊里的白炽灯光涌进来，照在办公室灰色地砖上，映出她斜长的影子。她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姜瑜最近来过吗？”
沈韬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筷子，在馄饨碗里搅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上周四。她说来替你做案件资料整理归档，当时我不在，值班的小刘给她签了字。”他顿了顿，“小刘后来说，她进档案室待了大概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苏念没有回头，轻轻带上了门。
从警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街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气，油条下锅的滋滋声混杂着电动车的喇叭声。苏念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打印体，没有指纹，查不出来源。
但对方既然把纸条夹在卷宗里，就说明这个人知道她会回来查，也知道她会去找沈韬。而这个人选择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去找周姨，说明周姨握着的线索，连这个“帮手”都没办法直接说出口。
苏念把纸条收回证物袋，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
周姨的电话她一直存着。三年没打过了，但号码还在。
她按下拨出键之后，响了七声，没人接。
又响了两声，终于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气声，像是刚跑过一段路。
“喂？”
“周姨，是我，苏念。”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三四秒，然后传来杯子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像是指尖发抖没拿稳。
“苏小姐……”周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像在耳语，“你现在在哪里？”
“在城南警局门口。”
“别来老宅。”周姨突然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大少爷这两天都在家里，他让人盯着所有的门。你来了走不到后院就会被拦住。”
苏念攥紧手机。“那我们在哪里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苏念听见那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像是周姨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然后锁门的声音。
“城西菜市场，后面那条巷子有个茶馆，叫‘晚来香’。”周姨的声音越来越低，“今天下午三点，老板是我老乡，我从后门进。”
“我到你——”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木头上。紧接着周姨的声音消失了，通话被切断。
苏念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结束”。
她重新拨过去，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初秋上午的阳光照在身上还有些暖意，苏念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她抬头看了一眼警局大楼三楼那扇还亮着灯光的窗户，沈韬的剪影映在窗帘上，正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
她转身走下台阶，掏出车钥匙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号码显示是周姨的号码。
只有四个字。
“茶馆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