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瑜是凌晨一点零七分敲的门。
苏念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睡衣领口上。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外面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姜瑜站在门口，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穿着一件灰色开衫，扣子系错了一颗。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姜瑜没等苏念让开就挤了进来，肩膀撞在门框上，她也没喊疼，直接走进客厅，站定，转过身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你去找沈韬了。”她说。不是问句，语气里压着什么东西，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苏念把门关上，慢吞吞走到茶几边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你消息挺快。”
“警局里有人告诉我了。”姜瑜的声音开始发抖，“苏念，你为什么要翻三年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陆衍他——”
“陆衍怎么？”苏念把毛巾搭在沙发扶手上，抬头看她。
姜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双手攥着开衫的下摆，指节发白。“他该受的罪已经受了，你现在翻出来，是想让他再痛一次，还是想让所有人都跟着再死一遍？”
“我想知道真相。”苏念说得很平静，走到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水，没有转身，“三年前的物证报告有缺失，那卷原始卷宗里，有两份化验单被人抽走了。”
“不可能。”姜瑜的声音突然拔高，“我亲手核过所有材料，每一样都在。”
苏念端着水杯转过身来。
客厅的吊灯只开了半边，光线在两个人中间形成一个分界。苏念站在亮处，姜瑜站在暗处，脸上的表情一半被阴影吞掉，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你核过。”苏念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你知道血的样本数量不对吗？”
姜瑜愣住了。
“现场提取的血样一共七处，”苏念说，“但归档的检验报告只记录了六份。少的那一份，是从二楼走廊地毯边缘提取的，样本编号E-04。沈韬说那份样本被标注为‘污染无效’，没有进入证据链。但我在现场照片里看到过——那块地毯上血迹的形态不是滴落，是甩溅。如果是凶手作案后带走凶器时甩上去的，那就意味着真正的凶手当晚从那个方向走过。”
姜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苏念问。
“我……”姜瑜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沙发边缘，整个人坐倒在扶手上，“我当时在现场，我作为你的代理律师参与了证据整理，我当然知道。”
“那你怎么解释E-04失踪？”
“我解释不了！”姜瑜突然提高音量，眼眶里蓄满的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灰色开衫的前襟上，洇出深色的湿痕。“苏念，你到底想干什么？三年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了帮你收拾那个烂摊子费了多少力气？你现在说翻就翻，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苏念没有说话，站在原地看着她哭。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几秒，只有姜瑜压抑的抽泣声。窗外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去，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又消失。
苏念的目光落在姜瑜的右手上。
她蜷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不是婚戒，款式很简洁，窄窄的一圈金属，没有镶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灰色的光泽。苏念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那个材质和颜色，和她密封袋里那枚纽扣几乎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戴的戒指？”苏念问。
姜瑜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把右手藏进袖口里。“上个月买的，”她抽了抽鼻子，“就顺手戴着玩。”
“哪个牌子的？我看看。”
苏念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她已经往前走了一步。姜瑜猛地站起来，往后又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发出闷响。
“你什么意思？”姜瑜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哭腔，带着一层薄薄的警觉，“你怀疑我？”
“我不怀疑任何人。”苏念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我只是好奇，一辆出租车深夜去了陆景川的私人会所，坐在后座的女人，戴的戒指和你手上这枚一模一样。”
姜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了纸白。
“你让人跟踪我？”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没有。”苏念说，“我只是在你车的底盘下装了一枚追踪器而已。”
姜瑜整个人僵住了。她盯着苏念看了很久，嘴唇张了几次又合上，最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笑，笑声干涩，没有任何温度。
“苏念，你真的是……”她没有说完，伸手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转身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
“有些真相，你知道了会更痛苦。”
门被带上了，弹簧锁咔嗒一声闭合。
苏念站在原地，听着走廊里高跟凉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电梯间。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姜瑜的身影从单元门出来，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白色MINI。车灯亮起，发动机轰鸣一声，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子，朝东边驶去。
苏念拿起手机，打开一个深蓝色图标的APP。屏幕上跳出一个实时定位的小红点，正沿着主干道匀速移动。她放大地图，看着那个红点穿过三个路口，拐上高架，朝南开了大约八分钟，然后减速，拐进一条窄路，最终停在一个标注着“云栖会所”的位置。
陆景川的私人会所。
苏念把手机锁屏，放在茶几上。茶几上那杯水她一口没喝，水面已经彻底凉了，杯壁内侧凝着一圈极细的水垢线。她盯着那圈水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卧室，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个帆布包，把充电宝、记事本和一枚装在密封袋里的纽扣放进去。
纽扣上的暗红色渍迹在灯光下依然清晰。
她拉上包链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韬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
“周姨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