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到陆家老宅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分。
车停在路口那棵老槐树下面,她没急着熄火,先隔着车窗打量了一会儿那扇铁艺大门。三年前她来过这里很多次,每次都是陆衍牵着她的手从门廊走进来,周姨会站在台阶下面笑着喊一声“苏小姐来了”。现在铁门上的漆剥落了好几块,门柱上的监控摄像头歪了一个角度,镜头朝下,照的是地面上的落叶。
她推开车门,风裹着初冬的干冷灌进领口。苏念拢了拢大衣,按了门铃。
等了将近两分钟,对讲机里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女声:“哪位?”
“周姨,是我,苏念。想跟您聊聊,方便吗?”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苏念推开铁门走进去,院子里的景象跟三年前差别不大,只是花坛里的月季没人修剪,枝条长得乱七八糟,有几根已经枯死了。草坪上落了不少梧桐叶,没人扫,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正门的台阶倒是擦得干净,灰色水泥面上能看到刚拖过的水痕。
她抬手敲门,门从里面开了。
周姨站在门框里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罩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上还戴着塑胶手套,像是正在做清洁。她看见苏念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最后只是侧开身子让出一条路。
“苏小姐,进来坐吧。”
客厅里的陈设几乎没有变。深棕色的皮质沙发,茶几上铺着镂空白色钩针桌布,电视机柜旁边摆着一个老式座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发出沉闷的嗒嗒声。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苏念记得那是陆衍母亲的遗物,画框边角有一小块磕碰的痕迹,三年前就在那里,现在还在。
周姨把苏念让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茶。苏念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左脚有点跛,步子比三年前慢了很多。
茶端上来的时候,苏念说了一声谢谢伸手去接。周姨的手指扣在杯沿上,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手。茶杯递到一半的时候,周姨的手突然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出两片深色的湿痕。
苏念看了那两片水痕一眼,又抬眼看向周姨。
“您手怎么了?”
周姨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另一只手握住自己发抖的那只手,攥了攥。“老毛病了,天一冷就抖。”她说着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腹反复摩挲着手背上的皮肤。“苏小姐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苏念没有马上回答。她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茶几上,慢慢推到周姨面前。照片上是一枚金属纽扣,表面有细密的刻纹,在灯光下反射出暗淡的铜色。
“周姨,您见过这枚纽扣吗?”
周姨的视线落到照片上,瞳孔明显缩了一下。她没有伸手去拿照片,只是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飞快地移开目光,看向墙上的座钟。钟摆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客厅里只剩下这个声音。
“没见过。”周姨说,声音低了很多。
苏念把照片收回来,没有追问。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带着一点淡淡的桂花香。她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摩挲着杯壁上的一道裂纹,那是瓷器烧制时留下的瑕疵,很细,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三年前婚礼那天晚上,您在老宅吗?”苏念问。
周姨的手指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在。”
“那您记不记得,大概几点的时候,看见陆衍从书房出来?”
这句话问得很轻,轻得像是随口闲聊。但周姨的反应明显不对——她的肩膀猛地绷紧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沙发上,眼睛直直地看着茶几上的水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她说,“那晚事情太多,乱得很。”
苏念没有说话。她看着周姨的眼睛,等了五秒,然后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托盘,里面摆着几盆绿萝,叶子翠绿,显然经常有人浇水。托盘的边沿有一道很细的划痕,露出底下的白铁皮。
“那天夜里,有人看见您从后院走回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苏念转过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后来警方问您,您说那晚您一直在自己房里,没有出过门。”
周姨的脸色白了一分。
“苏小姐——”她站起来,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她往前迈了一步,脚绊在茶几腿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才稳住。那颗扣错的扣子在她胸口的位置歪着,领口的布料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周姨年纪大了,总爱胡说。”
声音温和,带着笑意,像是随口开的一个玩笑。但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周姨整个人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原地不动了。
陆景川从门廊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不过分,不刻意,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感,像一个难得回家探望弟弟的好哥哥。他走到茶几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又看了一眼周姨。
“周姨,你先去忙吧,后院的水管还没修好,你盯着点。”
周姨低着头应了一声,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经过苏念身边的时候,她的身体靠近了半步,手指几乎不可察觉地碰了一下苏念垂在身侧的手背。
一个冰凉的东西被塞进了苏念的掌心。
苏念没有低头看,手指自然地收拢,把那东西攥进手心。触感粗糙,带着颗粒感,像是干涸的泥土粘在金属表面上。她辨认出那是一把钥匙,大小和分量都像是旧式储物柜或箱子的锁匙。
周姨已经走进厨房,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景川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一条腿,朝苏念举了举手里的咖啡杯。“苏小姐难得来一趟,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让厨房准备午饭。”
“路过,顺便看看。”苏念重新坐回沙发上,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手指攥着那把钥匙。泥土的颗粒硌在指腹上,有点硌手。
“看老宅,还是看人?”陆景川笑了一下,“听说你最近在翻三年前那件案子。”
“消息传得挺快。”
“陆家的事,总有人盯着。”陆景川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苏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不说。”
陆景川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念,看着外面的院子。“周姨在陆家做了三十年,一直本本分分。但人老了,记性就容易出问题,有时候会把梦当成真的,把几件事混在一起讲。”
“您是说周姨的话不可信?”
“我是说,”陆景川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有些人为了给自己找一个交代,会把不存在的事情当成真相。”
苏念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摆。“多谢陆总提醒,我会注意。”
她往外走,经过玄关的时候看了一眼鞋柜旁边的一个小架子,上面摆着一排钥匙。其中一把的样式跟她手心里攥着的那把很像,但钥匙柄的颜色不同——那把是黑色的,她手里的是红色的,油漆斑驳,露出底下的铁锈。
她走出大门,走下台阶,穿过院子。铁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咔嗒一声闷响。
苏念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这才张开右手。
掌心里躺着一把老式的铜钥匙,钥匙柄上涂着红漆,大部分已经脱落,露出暗绿色的铜锈。钥匙齿上沾着干涸的泥土,有些已经结成硬块,缝隙里还嵌着几粒草籽。她捻起一粒草籽放在指尖看了看,褐色,扁椭圆形,像是湿地或者水边常见的植物种子。
她把钥匙翻过来,钥匙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已经被锈蚀得几乎看不清,只有最后几个数字勉强能辨认——
“B-07”。
苏念把钥匙收进大衣内袋,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陆家老宅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一只手从帘子缝隙里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