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了。
而在洛恩眼前只有正前方一张桌案上，立着支小小的烛台，豆大的火光摇摇晃晃，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微光里，一双纤细修长的手悬在半空，指尖翻飞，那是在……打架？
洛恩满脑子问号，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也没头绪，只能抬脚慢慢朝桌案走去，打算问问这双手的主人到底什么情况。
可他刚走到桌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双翻飞的手忽然停了，随即缓缓沉入黑暗，消失不见。
“唉，安老头是有多无聊，弄这么个小玩意儿来糊弄我？”
一道女声从黑暗里飘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听声音，是个女人。
““过来，小东西。让我看看安老头十几年没见，手艺退步了没有。”
叫我过去？还要看安格斯爷爷的手艺？洛恩心里嘀咕，却也没怕，抬脚绕到了桌子后面。
他刚要开口说话，脸颊忽然一暖。
一只大手覆了上来，指节分明，带着点微凉的温度，捏着他的脸来回揉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把他到了嘴边的话全揉成了含糊的呜咽。
“嗯？这触感……”
大手猛地顿住。
“你……是人？”大手停止了揉搓，这也让洛恩有了说话的机会。
“那，难道我不该是吗？”
“怎么进来的？”
洛恩伸手朝身后指了指，尽管知道黑暗里对方看不见：“从那边的门进来的。”
“从门进来的…… 是安老头放你进来的？”
“应…… 应该是吧。”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久到洛恩都快站得脚麻了。
“几岁了。”
“十岁。”
“十岁…… 今年的新生？”
“嗯。”
“那你怎么来这的？”
“有人带我来到。”
“叫什么”
“洛恩.贝内特。”
“不是，我是问你谁带你来的？”
“玛格利特.温莎”
“原来是温莎那个小姑娘啊~行了，和姐姐我说说，你个新生来这干嘛来了。”
“来看书。”
“啊，对，来图书馆还能干嘛来了，行了，你自己去吧。”
……
“怎么？还站在这里干什么？难道要我抱着你去？”
“不，不是，只是……这里太黑了。”洛恩一脸无助的看向声音发出来的方向，他并不知道对面的人能不能看见，但他是真看不见。
“哦，我忘了还有这茬，等着，我找找看……嘿，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头顶的吊灯、两侧立着的烛台，一盏接一盏次第亮了起来。发光的不是蜡烛，是一块块剔透的晶体，暖光顺着长廊向内蔓延，像潮水般逐寸驱散黑暗，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才停下。
两侧是嵌进墙里的高大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籍，一直堆到天花板。书架前整齐排列着长桌与座椅，方便人取书后就近阅读。地板和外厅一样，打磨得光可鉴人，连一粒灰尘都瞧不见。
而桌案后面，站着个身着深色长裙的女人，眉眼轮廓清晰，气质冷冽。
“姐姐……”
“又怎么了？灯不是给你开了？” 女人皱了皱眉，语气依旧算不上好。
洛恩盯着她的脸，有点出神：“你长得…… 好像我妈妈。”
除了眼睛和头发颜色不一样，五官轮廓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是是是，我是你妈妈。” 女人敷衍地顺嘴接了句，“听妈妈的话，自己看书去。”
“可是…… 你一直抓着我的手，我走不了呀。” 洛恩举了举胳膊。
女人一愣，低头才看见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小孩的手腕，指尖还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她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一样，耳根悄悄泛起热意，嘴上却更硬了：“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烦我。”
……
“啧，你怎么还……”
女人本想催他快走，目光落在他脸上，却忽然顿住了。
刚才光线暗没细看，此刻暖光落在少年白净的脸上，眉眼舒展，鼻尖小巧，看着竟格外顺眼。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想再揉一揉那张软乎乎的脸，指尖都快碰到了才猛然回神，飞快地收了回来，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
“咳咳…… 你是不是想让我带你转转？”
男孩眼睛一亮，连忙点头。
“行吧，反正我也没事。” 女人站起身，很自然地牵起了他的小手，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这是大图书馆分馆，就算只是分馆，藏书量也大得吓人。就我们脚下这条长廊，就有好几万册书。”
“这么多？！” 洛恩睁大了眼睛，“那要是想找一本书，岂不是要找很久？”
“正常来说是这样。” 女人弯了弯嘴角，带着点得意，“但学院成立至今，从没学生抱怨过书难找。想知道为什么吗？”
洛恩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女人很满意他这副好奇的模样，牵着他走到一排书架前：“看好了。”
她蹲下身，从书架最底层最左侧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封面上写着《书籍总目》。随手翻到一页，指尖点在上面：“记好书名和编号，别合上书。”
她把册子递给洛恩，又拉过旁边靠在书架上的移动梯，走了两步停下，踩着梯子从高层抽出一本书，递到洛恩眼前 —— 书名和编号，和册子上写的分毫不差。
没等洛恩提问，她已经把书放回原位，又接过册子塞回书架底层，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看明白了？”
“明白了。”
“说说。”
“书架一共七层，对应 A 到 G 七个字母，和数字组合成完整编号，对应书名，靠编号就能定位书籍位置。”
“还算聪明。” 女人点点头。
“可是…… 我还有个问题。” 洛恩皱着小眉头，“只有一本总目录的话，不会很不方便吗？大家都要抢着用。”
“确实是这个理。” 女人瞥他一眼，“但你刚才也看见了，那本书并不厚，反而很薄。”
……
洛恩眼睛一转：“是不是…… 还有另一层分类？”
“机灵。” 女人指了指长廊里林立的石柱，“你看这些柱子像什么？”
“像…… 分界线？”
“没错。每根柱子都用来分隔区域，这里一共五十二根柱子，划出二十六个区块，对应二十六个字母。先分区，再分层编号，找起来就不难了。”
“原来如此。” 洛恩恍然大悟，又抬头问，“二楼也是这样吗？”
“是，但二楼是三面环形书架，编号会多一位。”
“明白了。” 洛恩点点头，脚步却停住了，“那个…… 我们能不能不往前走了？”
“嗯？又怎么了？”
“前面…… 还是黑的。”
长廊尽头，依旧是沉沉的暗色，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黑？” 女人低笑了一声，松开他的手朝前走去，“不往前走一步，怎么知道前面是真的漆黑，还是藏着曙光呢？”
她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响。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她脚下的地板忽然亮起柔和的光，以她为起点，光弧向左右两侧铺开，化作一个巨大的圆形光阵。光阵向内延伸出无数光线分支，最终在大厅中心汇聚，点亮了一座巍峨的雕像。
雕像手中握着权杖，权杖顶端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发光晶体，光芒倾泻而出，瞬间将整座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看着少年满眼震撼的样子，女人嘴角勾起一抹久违的笑意。
几十年了，这地方终于又来了个活人。这孩子，倒也算是给这死寂的地方带来了点曙光。
她从怀里掏出个沙漏瞥了一眼，收起来走到洛恩面前，打了个响指：“小家伙，快到饭点了。今天就到这儿，以后有的是时间来看书。”
洛恩猛地回过神，连忙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外跑 —— 他还记着要和温莎姐姐一起吃午饭呢。
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女人瘫回椅子里，自言自语：“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 哟，坏了，忘了问名字了。算了…… 管他呢，反正也不碍事。”
洛恩刚跑到外厅门口，就被安格斯叫住了。
老人抬手扔过来一样东西，洛恩连忙接住，是枚沉甸甸的金色徽章。
“拿着这个，去找带你来的人。”
洛恩接住了徽章连忙道了声谢后快步跑出了图书馆。
安格斯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眼神飘向了远方，轻轻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那小子还活着没，这么多年连个信都没有。她也是，半点消息都没…… 唉，不想了。”
老人摇摇头，重新拿起羽毛笔，低头继续书写起来。
洛恩攥着那枚金徽章，沿路逢人就问。
有人摇头说不认识，可但凡认出徽章的，脸上都会露出极度震惊的神色，一句话不多说，匆匆指了方向就快步离开。
一路顺着指引，洛恩停在了一扇气派的木门前。
路人的反应让他越发好奇，这枚徽章的主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他刚抬起手想敲门，身后传来了声音。
“嗯？你是新生？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洛恩回头，看见一位身着纯白修女服的姑娘，容貌清丽，气质干练。
“我来找这枚徽章的主人。” 他摊开手心，露出那枚金色徽章。
修女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脸上却没什么震惊之色 —— 她自己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是教皇很早以前送给她的。
“你从哪得到的徽章？”
“是一位叫安格斯的老爷爷给我的。姐姐，有什么问题吗？” 洛恩看着她低头沉思的样子，有点忐忑。
安格斯给的…… 应该没什么问题。
梅尔薇很快有了决断，抬头看向他，表情严肃：“行，徽章的主人就在里面。但门我来开，进去之后，在得到允许之前，你一个字都不许说，听懂了吗？”
那语气严肃得，仿佛他敢多说半个字，就会被当场 “处理” 掉。
洛恩连忙用手指在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闭嘴。
梅尔薇脸色稍缓，推开了房门。
“大人，时间到了。” 她声音恭敬。
洛恩探头往里看，没瞧见人影，只看见两面顶天立地的书架，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旁边摆着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放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他注意到梅尔薇的目光在茶杯上顿了顿，又飞快移开，显然是有话想说，只是碍于他在场不方便开口。
“嗯~我也搞定了。”
下一秒，一个人从文件山后面站了起来，正是玛格利特。
“洛恩也来了？正好，一起走吧。” 玛格利特绕出办公桌，走到门口，很自然地一手牵起一个，抬脚就往外走。
一路上没引起太大骚动，可但凡撞见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瞅两眼。
“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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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开。”玛格利特松开了手，顺势要去推门
玛格利特推开了门……
“进来吧，随便坐，午餐还要等会儿。” 玛格利特丢下两人，径直走进了旁边的小隔间。
梅尔薇熟门熟路地给自己泡了杯茶，靠在沙发上坐下。洛恩则好奇地在屋子里转悠起来。
地板是纯实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看得出有些年头了。进门左手边有个挂着布帘的小门，屋子中央摆着方桌，铺着深绿色桌布，放着三套餐具和一个烛台。左边是梅尔薇坐着的沙发，右边是一整面墙的书架 —— 看来房间的主人很爱看书。
洛恩也爱看书。他总觉得，书里藏着很多东西，只是它们大多时候，都懒得开口说话。
他正想伸手抽本书看看，背后忽然传来动静。
回头一看，梅尔薇已经坐到了餐桌前，正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那眼神看得洛恩后背有点发毛，赶紧收回手，乖乖走到餐桌对面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