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前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响。
梅尔薇腰背挺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洛恩也端端正正坐着，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头，半点儿声息都不出。
换做旁人，早该找话打破这过分凝滞的气氛，可这二位偏不，活像两尊钉在椅子上的石雕像，纹丝不动。
……
“你们俩就打算这么干坐下去？”
熟悉的声音终于打破寂静。两人抬头望去，就见玛格利特端着两个餐盘走了出来，步履从容，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大人，您的身份不该干这个” 梅尔薇 “唰” 地一下站起身。
她快步迎上去，伸手就要接盘子，玛格利特却手腕一偏躲开了，看着她无奈道：“梅尔薇，我今天不想摆什么架子，就想当个普通人吃顿饭。所以，大修女阁下，能请您坐回位子上去吗？”
梅尔薇对上她坚定的眼神，终究没敢再多说，默默的坐了回去。
玛格利特走到桌边，将两个餐盘分别放在两人面前，掀开银质餐罩 —— 盘中是两块大小不一的煎肉排，淋着浓郁的棕褐色酱汁，旁边配着胡萝卜、土豆和花椰菜，香气瞬间漫了开来。这份餐食若是放在城里的餐馆，价值可不菲。
当她转身又端来一盘蔬菜和一份同款肉排，坐下后淡淡开口：“行了，吃吧。”
刀叉碰撞瓷盘的轻响在餐厅里此起彼伏，三个人都低头安静用餐，气氛倒也平和。
只可惜，这份平静没能维持太久。
“洛恩。”
男孩动作一顿，放下刀叉，抬头看向主位上的人。
“好吃吗？”
男孩默默的看向了旁边的梅尔薇。
……
洛恩张了张嘴，没敢应声，反倒默默偏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梅尔薇 —— 进门之前这位修女姐姐再三叮嘱过，没有允许不能随便开口，他记着呢。
一旁本打算全程当透明人的梅尔薇，被他接二连三投来的求助眼神看得坐立难安，终于绷不住，极轻地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道：“唉，你可以说话了。”
得了准许，洛恩才悄悄松了口气，端正坐好看向玛格利特：“谢谢大人，味道很好。”
“那，和你妈妈做的比起来怎么样？” 玛格利特饶有兴致地追问。
洛恩认真地想了想，小眉头微微蹙起：“和妈妈比起来的话…… 还是差一点。”
“哦？你这么喜欢你妈妈做的饭？”
“嗯！” 洛恩用力点头，黑亮的眼睛里像是盛着光，“我觉得妈妈做的东西就像有魔法一样，吃下去整个人都会变的是十分开心，还亮晶晶的。”
“是吗？” 玛格利特更感兴趣了，往前微微倾身，“能让我看看吗？”
“好。”
洛恩点点头，低头去翻随身的小布包。指尖刚触到布包的瞬间，一缕极淡的金色微光就从布缝里透了出来。等他把东西完全拿出来时，桌边两人都看清了 —— 那是一块形状规整的肉干，表面竟真的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不刺眼，却清清楚楚地萦绕在肉干周围。
玛格利特与梅尔薇都愣住了，她们原以为只是孩童的一句对食物的修饰，但结果确是真的。
“给您。” 洛恩双手捧着肉干，笑得眉眼弯弯，递到玛格利特面前。
玛格利特轻咳一声，掩去眼底的诧异，伸手接了过来：“那我就不客气，尝尝看了。” 她指尖捏着泛着微光的肉干凑到唇边，轻轻咬下一小块。
“梅尔薇大人，也给您一块。” 洛恩又分出一小块，递向旁边的修女。
梅尔薇面不改色地伸手接过，却没像玛格利特那样立刻入口。她指尖捏着那片泛着金辉的肉干，目光始终落在玛格利特脸上，一瞬不瞬地等着看她的反应。
餐桌旁静了两秒。
洛恩忽然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朝两人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二位大人愿意陪我一起吃午饭。” 少年的声音清亮，却带着藏不住的急切，“可是我没时间了，还得去找我妹妹。二位大人，我先走一步，再见！”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玛格利特细碎的咀嚼声。她慢慢咽下口中的肉干，目光落向门口的方向，出声问道：“梅尔薇，你觉得这样一个有教养的孩子，会是谁家的？”
“属下猜想…… 或许是某位贵族，或是富商人家的子弟？” 梅尔薇语气带着几分迟疑。
“不是。” 玛格利特摇了摇头，“他填登记表的时候我就在一旁看着，亲属栏里没写父亲的信息，母亲、姐姐和妹妹都没有任何爵位头衔。他的妹妹，也和他一样，是今年的新生。”
“能教出这样懂事的孩子…… 他的母亲一定是位非常坚韧了不起的女性。” 梅尔薇轻声感慨。
玛格利特指尖摩挲着剩下的肉干，眸光微动：“找个合适的机会，去见见这家人。”
“是，大人。属下会妥善安排。”
——
什么样的树林才算惬意？
无非是微风穿叶，碎阳铺地，一条小径蜿蜒其中。要是能约上三五好友，寻片草地坐下闲谈，就更完美了。没有好友？有恋人相伴也不错。什么？都没有？
那…… 一个人瞎逛，也不是不行。
就像现在的洛恩。
但他这种 “瞎逛”，属实是被逼无奈。
学院里问路根本行不通，来来往往就三种人：面无表情的路人、兴冲冲的新生、还有被课题逼得焦头烂额的学者。
“您好，请问您知道……”
“不知道。”
“打扰了，请问女生……”
“没空。”
洛恩出来后问了一路，要么被直接打断，要么被不耐烦地赶走，甚至还有人冲他发脾气。可他从没反驳过，只低声说句抱歉就默默走开，哪怕身后的骂声没停，也没回头。
又一次问路无果后，洛恩沮丧地蹲在了路边，脑袋耷拉着。
由于无法与妹妹赴约，他甚至已经脑补出画面：洛琳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门口，踮着脚等啊等，怎么都等不到哥哥。
正挠着头发愁，头顶的阳光忽然被挡住了。
洛恩抬头，看见一位衣着精致的女士站在面前，身后还跟着位同样气度不凡的男士。
“你怎么了？”女人一脸疑惑的望着他，看上去有些关心。
“姐姐，你知道女生的院区在哪儿吗？” 洛恩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知道呀，你是要去那里是吗？”
“可以吗？可以吗！” 洛恩 “噌” 地站起来，满眼期待，“您要是能带我过去，让我干什么都行！”
“倒也不用这么夸张。”女人被他逗笑了“行吧，姐姐带你去。”
“太好了！” 洛恩欢呼一声“谢谢姐姐，谢谢叔叔！”
旁边的男人：“……”
“走吧。” 女人笑着牵起了洛恩的手，转身往前走去。马可跟在后面，脸色肉眼可见地更沉了些。
……
风卷着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有一片轻飘飘落在了洛琳头顶。
小姑娘浑然不觉，坐在门口的木凳上，晃着两条小短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路口。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扫掉了她发顶的落叶。
“小妹妹，要不你先……”
“不要。” 洛琳脆生生打断她，“修女姐姐不用管我。”
负责接待的大修女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第十次了。每次她想劝小姑娘先进去等，话刚开个头就被堵回来，然后又陷入漫长的沉默，等着下一次开口的时机。
唉，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怎么就这么轴呢。
正想着，她眼角余光瞥见一道小身影朝这边飞奔而来。
“哎，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洛琳 “噌” 地从凳子上跳下来，像只归巢的小鸟，迎着那道身影扑了过去。
大修女看着空空的凳子，无奈地笑了笑，拎起两张凳子转身进了门。
洛琳一头扎进洛恩怀里，脸蛋埋在他衣服上不肯抬。洛恩稳稳接住她，愣了一下，便熟练地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饿了吗？”
“没有。”
“行，那找个地方”
“好～”
……
“洛琳。”
“怎么了哥哥？” 小姑娘仰起脸，水灵灵的眼睛看着他。
“你一直抱着我，我没法走路啊。” 洛恩有点无奈，指了指身后，“而且…… 还有人看着呢。”
洛琳探出头，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的两人。
“梅琳娜姐姐！还有…… 马可哥哥？”
“嗯？洛琳，你们认识？” 洛恩诧异，松开手转过身。
“原来你们是兄妹啊。” 梅琳娜笑着走过来，“可真巧，早上捡了个妹妹，中午又捡了个哥哥，这缘分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不过呀～”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姐姐帮了你们两次，是不是该给姐姐点报酬呀？”
洛恩没听出是玩笑，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那枚金色的徽章，递了过去：“那…… 给您这个可以吗？”
“哦？” 梅琳娜挑了挑眉，拿起徽章掂了掂，“小朋友，这枚金徽章可贵重得很，你舍得给我？”
“这是一位叫安格斯的老爷爷给我的。” 洛恩说得一脸真诚，“我虽然不知道它值多少钱，但看着金光闪闪的，应该很珍贵。应该够付您两次带路的酬劳了。”
他眼神清澈，半点不舍都没有，仿佛递出去的不是什么稀有信物，只是块普通的石子。
梅琳娜把玩了两下，反手把徽章放回了洛恩手心。
“这报酬太贵了，姐姐不能收。”
“可是…… 我身上没有别的值钱东西了。” 洛恩有点犯难。
“嗯…… 让我看看你身上都有什么，行吗？”
“好。”
洛恩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掏出来，摊在手心。梅琳娜扫了一眼，指着那个小布包问：“这是什么？能打开给姐姐看看吗？”
洛恩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些冒着金光的肉干。
“哇，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梅琳娜眼睛一亮，“姐姐拿这个当报酬，行不行？”
“当然可以！” 洛恩连忙把肉干包好递过去，“都给您！”
梅琳娜笑着接了过来，没再推辞。
“哇，这个东西看上去很好吃的样子，姐姐我可以拿这个当报酬吗？”
“可以的姐姐，您都拿去。”说完洛恩便将肉干重新包好，递给了梅琳娜，而梅琳娜这回也没有再还回去。
“好了，报酬收到啦，咱们的雇佣关系到此结束。” 她冲兄妹俩挥挥手，“有缘再见啦，迷路小兄妹。”
说完，便拉着马可转身离开了。
两人走后，洛恩把东西都收好，有点不好意思地看向妹妹：“洛琳，今天中午…… 哥哥得蹭你的饭了，嘿嘿。”
“没事呀哥哥。” 洛琳笑得甜甜的，“妈妈装了好多呢，我一个人吃不完的。”
——
“嗯～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干！” 梅琳娜边走边撕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马可，你也尝尝？”
她递过去一小块，马可接过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从刚才离开你就一直在想事情，在想那孩子的徽章？”
马可点头：“对。我想不通，他怎么会从安格斯手里拿到那枚金徽章。安格斯手里只有一枚，不可能……”
“有没有可能，是别人给他的？” 梅琳娜打断他。
“怎么可能！” 马可十分不解的说“这个徽章除了玛格利特没人有。”
“谁知道呢。” 梅琳娜耸耸肩，“也许是玛格利特先给了安格斯，再由安格斯转交。又或者…… 就是玛格利特亲自给的。”
“玛格利特给的……” 马可皱着眉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行，得去问个清楚。”
他拉起梅琳娜的手，加快脚步朝核心区走去。
——
黄昏时分，圣心广场依旧人流不息。
吟游诗人们总爱待到日落西山，或是回旅店整理一天的灵感，或是拐去酒馆，指望用琴声和诗篇换两杯美酒。
寻常百姓也不急着回家。
伊尔弥撒没有严苛的宵禁。换做别的城市，黄昏时分的街道上只剩匆匆赶路的行人 —— 万一被宵禁巡逻队抓住，可是要罚款的。遇上好心的巡逻队还好，只罚正常数额；要是遇上黑心肠的，那可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但在伊尔弥撒，没人担心这个。
这里是除王都外，唯一在整条街都装了路灯的城市。灯罩里没有蜡烛灯油，只有一块透明的奇异晶体，散发着柔和的光。没人说得清这晶体是什么，只知道这一切都是教会带来的。他们只需心怀虔诚，便足以享受这份安宁与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