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十四岁生日这天，魔法银行送我的礼物，是三百年父债和一座断头台。
刽子手把我的脖子压进木槽时，我摸到了刀刃的租赁契约。
下一刻，我把断头台的斩首法术没收了。
当然，在场的人还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我两手锁在背后，半跪在行刑台上，脑袋从沾着陈旧血渍的木槽里伸出来。台下挤满了人，有人踮脚，有人叫卖热酒，还有人花两个铜币租来一团取暖火，生怕看我掉脑袋时冻着手。
圣辉城的人看热闹也要贷款。
“伊恩·维尔。”
审判官坐在高台上，抖开一张盖满黑印的羊皮纸。
“罪人诺亚·维尔之子。于今日清晨年满二十四岁，继承结算正式生效。其父欠魔法银行寿命三百年，现由唯一血亲偿还。”
台下先静了一瞬，随即爆出哄笑。
“三百年？把他剁碎了也不够还！”
“他爹偷了全城的魔法，他凭什么只死一次？”
我认出了第二个声音。去年他来我的当铺卖祖传银勺，我还多算了他三个铜币。
早知道该少算五个。
我抬起脸，木槽的边缘磨得下巴生疼。
“原始借据呢？”
审判官垂眼看我。
“什么？”
“你念的是执行副本。原始借据在哪里？”我盯着那张纸右下角过分鲜亮的银行印，“欠款人签名、抵押物、利率、见证人，一样都没核验。你们平时抢走一头驴都要对三遍蹄印，杀人倒是省事。”
人群里的笑声散了些。
审判官把羊皮纸往桌上一拍。
“银行印章就是核验。”
“那你念念利率。”
“罪人无权查阅。”
“债务人却有。”
审判官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有再看我，而是朝刽子手抬手。
“执行。”
刽子手是个膀子比我腰还粗的秃头。他低声骂了句麻烦，一脚踢开卡榫。
行刑台上方，灰黑色的铅刃猛地坠落。
台下有人兴奋地尖叫。
我却看见了另一层东西。
指尖碰到木槽的刹那，一串比头发还细的银字从刃口垂下来，钻进我的视野。
法术：断罪之刃。
所有者：魔法银行。
授权用途：处决经原始契约核验的成年债务人。
本次执行：原始契约未核验。
状态：越权。
最后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直接烫进了我的掌心。
收契。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念出这个词。
悬在铅刃上的白光骤然缩成一线，沿着木槽钻进我的右手。冰凉的东西塞进血肉，顺着手臂一路撞到心口。
铅刃轰然落下。
它没有切开我的脖子。
失去法术后，那不过是一块没有开锋的沉铅。它砸进木槽上预留的铁挡，震得我牙根发麻，也把刽子手震得向前扑了半步。
台下的欢呼卡住了。
刽子手愣愣地看着铅刃，伸手去摸。
“别碰。”我说。
晚了。
我把掌心那道冷意往外一推。
原本附在铅刃上的锋芒蹿进锁住我双手的铁链。两声轻响，手铐齐腕断开。断链擦过刽子手的皮靴，将鞋面切开一道整齐的口子。
秃头惨叫着后退，脚下一滑，整个人撞上控制杆。沉重的铅刃被绞索重新拉起，木架却受不住歪斜的力道，朝高台一侧倒去。
审判官终于顾不上体面，抱着羊皮纸滚下椅子。
我从木槽里拔出脑袋，抓起断链缠住刽子手的脚踝，用力一扯。他两百多斤的身子正好堵在冲上来的银行卫兵面前，三个人撞成一团。
“抓住他！”审判官趴在桌子底下喊，“杀了也算结算！”
广场边缘忽然传来一个更冷的声音。
“不许杀。”
几名银行追债官刚从黑色马车上下来。为首那人按着胸前的银质契章，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盯着我的右手。
“行长有令，伊恩·维尔必须活着带回去。”
我和他隔着半座广场对视了一眼。
然后我抄起审判桌上的执行副本，转身就跑。
看热闹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前排拼命往后挤，后排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举着热酒往前涌。租来的火团被撞翻，落在石板上四处乱滚。一个贵妇的裙摆烧了起来，她尖叫着把身旁的丈夫推向卫兵。
我踩过翻倒的酒桶，从行刑台侧面的祭品通道钻了出去。
两道蓝色锁链贴着耳边钉进石墙，追债官开始施法了。
我没有回头。
刚才那一下已经把右臂冻得失去知觉，胸口也像塞进了一块冰。我不知道自己没收的究竟是什么，更不知道再碰一次契约会不会先把自己弄死。
我只知道，魔法银行宁可在全城面前让处刑失败，也不许我当场死掉。
这比三百年父债更糟。
我冲进广场后的旧巷，翻过一辆运尸车，在追兵转进来前钻进下水渠。腐水没过脚背，头顶不断传来铁靴踩过井盖的闷响。
直到那些声音远去，我才扶住墙，摊开一直发冷的右手。
掌心空无一物。
手腕上却多了一圈黑色数字。
三百年。
那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极淡的银字正在浮现。
母契资格确认。
我还没看清，黑色债印便像活物一样爬过去，把银字重新盖住。
与此同时，城中央的高塔敲响了血月警钟。
一声。
两声。
整整七声。
七天后，血月降临。
而在头顶的街道上，追债官正在挨家挨户宣读新的悬赏令。
“逃犯伊恩·维尔，必须活捉。”
我靠着满是青苔的墙，忽然笑了。
我活了二十四年，魔法银行从没在乎过我的死活。
偏偏从今天开始，他们舍不得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