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沿排灰道爬进自家壁炉时,一个陌生女人正坐在柜台后拆我的魔灯。
她穿着件旧黑斗篷,红褐色的头发用一支铜笔别在脑后。灯罩、灯芯和几枚拆下来的铜制零件被她排成一线,比我这个当铺老板收拾得还整齐。
“放下。”我把沾着下水道污泥的执行副本按在柜台上,“那盏灯还值四个银币。”
女人扫了眼我发白的右手。
“三个月没缴照明本金,两个月没付维护费,灯罩内侧还有一道银行催收印。现在最多值七个铜币。”
我停在柜台外。
“你是谁?”
“米娅·洛恩。魔法银行前契约抄写员。”
“前银行职员私闯逃犯家里。你这履历越来越值钱了。”
“纠正一下,是死刑犯兼逃犯。银行的悬赏令比你快一步。”
她从怀里抽出一张半透明的薄纸,压在魔灯零件旁。
纸上没有名字,没有金额,只有右下角一个被刮花的储存印。
“帮我查这张收据,我帮你活过今天。”
我没碰。
“空白纸也能当收据?”
“三年前,它上面写着我弟弟抵押的八年记忆。”米娅用食指压住纸角,指节有些发白,“银行说记忆还在仓库,可去年开始,他见到我就问我是哪位。他忘得干干净净,这张收据也跟着空了。”
“所以你来找一个刚从断头台上逃下来的当铺老板?”
“我去过刑场。”
米娅抬眼看我。
“我看见断罪之刃的契约倒流进你手里。普通人以为断头台坏了,我知道那叫收契。”
右臂里的寒意还没散。我把手藏到柜台下。
“知道这个词的人,应该都在追我。”
“知道完整用法的人才有资格追你。我只抄过它的旧注释。”
她伸手来拿执行副本。
我先一步按住纸面。
“说个只有抄写员才知道的。”
米娅没争,低头看向副本右下角。
“银行印用的是朱砂银粉,离开原契一天就会发暗。你这枚印新得刺眼,说明它不是从原件拓下来的,是审判前临时盖的。”
“还能说明什么?”
“说明这张纸能杀你,却不能证明你欠钱。”
这句话让我松开了两根手指。
也只松开两根。
米娅抽走副本,对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看了片刻。
“没有诺亚的原始签名,没有利率,没有抵押物去向。它只是执行许可,不是借据。想知道三百年从哪来,得找到原件。”
“原件在哪?”
“你先证明自己值得我继续冒险。”
我笑了。
“这是我的当铺。”
“现在外面至少有十二个追债官想进来。很快就会变成银行的。”
这女人说话不讨人喜欢。
偏偏每句都没错。
我把门闩压紧,又拉下所有遮光帘。做完这些,右臂才恢复一点知觉,像有许多细针顺着骨头往里钻。
“怎么试?”我问。
米娅把拆开的魔灯推到我面前。
“它的原主人把灯死当给你,转让签名还在底座,所以你有处置权。欠费三个月,属于逾期。银行每月还收了一笔烟道清洁费,可这灯根本没有烟道,属于欺诈。”
“一盏破灯,正好欠得五脏俱全。”
我把左手按上铜制底座。
银色细字再次从灯芯里垂下来。
法术模型:暖光照明。
合法本金:两格魔力。
合法维护费:三个铜币。
附加清洁费:十七个铜币。
抵押状态:已由原使用者放弃,现为无主法术。
那笔清洁费后面缠着一条黑线,像条吃撑了的小虫。
我试着在心里念出收契。
黑线猛地绷紧。
十七个铜币的字样从契约上剥落,落到柜台时变成一小撮发臭的灰。魔灯轻轻震了一下,仍旧没亮。
“欺诈部分没了。”米娅立刻说,“本金还在。”
“一并收走不行?”
“可以试。反噬的时候别抓我。”
我瞥她一眼,指尖转向那两格本金。
银字没有像刚才那样松开,反而沉进铜座。灯罩随即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一道细纹,灯芯也开始向内塌缩。
我立刻停手。
米娅把快要散架的灯扶稳。
“合法本金对应法术本身。你把它抹掉,灯就不是熄灭,而是会彻底报废。”
“那我只能替它付?”
“或者让它继续黑着。”
门外传来整齐的铁靴声,隔壁街正在挨家搜查。留给我挑选的时间并不多。
我把执行副本塞进内袋,重新按住底座。
“两格魔力,我没有。”
“契约会找等价抵押。”米娅皱起眉,“第一次别乱来,我们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不够。我得知道它会从我身上拿什么。”
这一次,银字顺着手背爬上手腕,绕过那圈三百年债印。
临时抵押:六小时色觉。
是否承接?
我选择了是。
铜灯骤然亮起。
温暖的光铺满柜台,米娅的红褐色头发却在我眼里迅速褪成灰白。木柜、铜笔、她指腹被纸边划破后渗出的血,全都只剩深浅不同的灰。
我盯着那滴血看了两息。
“什么颜色?”米娅问。
“你猜。”
“六小时?”
“你果然看过旧注释。”
“我只是发现你刚才还盯着我的头发,现在连血和墨水都分不清了。”
她用布擦掉指腹上的血,把那张空白收据收回怀里。
“逾期、欺诈、无主,你都能处理。合法本金不能消失,只能由某个人承担。现在我们有合作的基础了。”
“合作可以。”我把亮起的魔灯重新装好,“规矩也得先说清。你替我认契约、找原件,我替你查弟弟的记忆。谁也不替谁白送命。”
米娅伸出手。
我没理。
“口头契约不留利息。”
她把手收了回去,第一次笑了一下。
我蹲到柜台后,从暗格里摸出父亲留下的铜壳怀表。它十三年前就停了,修表匠拆开后说里面连发条都没有。我一直没卖,只因为坏东西在当铺里最不显眼。
就在我把怀表放到柜台上的那一刻,表针忽然向前跳了一格。
米娅的笑意消失了。
我把执行副本从内袋抽出,慢慢靠近表壳。
咔。
表针又走了一格。
门外突然响起一声压抑的惨叫,紧接着是骨头被强行拧动的脆响。
“狼人布兰·灰鬃,月相稳定贷款逾期两个月。”一个催收员高声宣读,“现依法封存变身能力,抵押物为全身骨骼。”
米娅看向紧闭的铺门。
“月相稳定术可以贷款。”
我把还在走动的怀表塞进口袋,提起门闩。
“但狼人的骨头不是银行的。”
“你现在是全城通缉犯。”
“正好。”
我推开门。
“我这间当铺,从今天起只收坏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