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当铺门时,布兰正跪在街边。
不是他想跪。
黑色锁纹从他的脖颈一路爬到脚踝,每经过一处关节,骨头就被拧出一声脆响。他的双手撑在石板上,指甲已经裂开,身后的影子却不肯安静,拖出一截狼尾似的黑影,在地上来回抽动。
催收员踩住他的后颈,手里捏着一枚银灰色契章。
“月相稳定贷款逾期两个月。”他把契章按进布兰肩胛,“依法封存变身能力,抵押物为全身骨骼。签下终身续贷,今天可以先封一半。”
布兰咬着牙笑了一声。
“我只借过一枚稳定符。”
“你借的是稳定符,抵押的是狼身。契约上写得很清楚。”
“你那张纸连我名字都拼错了。”
“狼人不识字,也不需要识字。”
行人停下。
没人替布兰说话。催收员身后的两名银行卫兵已经抬起蓝色束缚弩。那种弩箭只要擦破皮,就会把借款人的魔力种子钉在原地。
我看不出弩上警示色,只听见弦响。
“米娅。”我低声问,“左边还是右边?”
她从我身后探出半张脸。
“左边那个瞄准你,右边那个瞄准布兰。别站中间。”
“你说得太晚了。”
弩箭已经射出。
我往后仰,箭尖擦着鼻梁飞过,钉进门框。右边那支则被布兰硬生生用肩膀顶开,蓝光炸在他背上,他的膝盖立刻又陷下去一寸。
催收员回头看我,脸色比银行契章还冷。
“伊恩·维尔,死刑逃犯。主动出来,倒省我们砸店。”
“你们砸的是我的门。”
“门也是抵押物。”
他抬起契章,黑色锁纹朝我卷来。
我没退。
刑场留下的寒意还停在右臂里,色彩也没有回来。我盯着黑纹,眼前浮出一层银字。
法术:骨缚。
所有者:魔法银行。
授权用途:封存逾期借用的血脉稳定术。
当前对象:布兰·灰鬃。
原始借物:月相稳定符,一枚。
当前执行:封存狼身,追收全身骨骼。
状态:超出授权。
我看向布兰。
“你签过把全身骨头抵给银行的字吗?”
“我连手印都没按。”他喘着气,“那晚他们说只要一枚稳定符,给我三天时间搬完码头的货。”
催收员把契章往下一压。
“血脉本来就是抵押物。”
“那我问你。”我盯着他胸前那枚银章,“你们银行借给狼人的是血脉,还是一枚稳定符?”
他嘴角一僵。
这就够了。
我抬手抓住缠到面前的黑纹。
没有收契提示。
因为它不是逾期债务,是银行拿着一枚稳定符的借款,伸手去捆一副从出生就属于布兰的骨头。
我把手指往黑纹中间一扣。
“这笔坏账,我收了。”
黑纹猛地勒紧。
右臂的寒意一下子冲进胸口,三百年债印被顶得发烫。催收员脸上掠过一丝嘲笑。
“你以为银行的法术这么好拿?”
“我没拿银行的。”
我扯断了它越权的那一节。
骨缚法术从黑纹中剥离,缩成一圈冰冷的铁色细环,套进我的手腕。剩余锁纹失去牵引,像晒干的藤蔓一样从布兰身上崩开。
布兰没立刻起身。
他按住石板,低头,肩膀发抖。
催收员以为他还动不了,伸脚去踢他的脸。
“别急着变。”
布兰抬起头,瞳孔已经缩成一线。
“我怕吓着你。”
下一刻,他的脊骨像一串被扯断又重新接上的铁扣,猛地向外拱起。黑色毛发从皮肤下炸开,双臂落地时,原本套在他腕上的银行锁环被撑成两片废铁。
银灰巨狼站起。
它没有扑向人群,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又回头看向被我握住的铁色细环。
那一瞬间,我从它眼里看见了一个人刚拿回自己身体时的表情。
催收员转身就跑。
布兰一口咬住他的外套后领,把人拽得倒飞回来,重重摔在马车边。两名卫兵举弩射击,银灰巨狼侧身撞上其中一人,另一人被它的尾巴扫进路边的水沟。
没有人死。
但三个人都短时间内爬不起来。
我握紧铁环,残余束缚力顺着手腕往上爬。
“这东西怎么处理?”我问米娅。
“暂存。别转回去,也别让它碰你的债印。”
“我看不见颜色。”
“那就看形状。它在缩,说明你还能压住。”
她蹲到催收员旁边,从他胸前扯下那枚银章,翻到背面。
“这里有一条续贷附注。”
催收员撑起身子,想抢回银章。
布兰抬爪压住他的手,爪尖停在皮肤上方,没有落下去。
“让她念。”
米娅的声音冷了下来。
“原债两个月,续贷期限三十年,抵押物包括狼身、血液和所有后代变身权。”
人群一惊。
催收员咬牙道:“他不签就继续封存。狼人的孩子也想变身?那就提前贷款。”
我低头看着银章上的黑字。
“你们连后代都敢收。”
“这是银行的风险控制。”
“不。”我把铁色细环丢到他脚边,“这是坏账。”
细环砸在石板上,里面的束缚力猛地炸开。催收员腰间的续贷卷轴被黑光缠住,纸面上的终身二字当场烧穿,剩下的银粉飘进排水沟。
他脸上的得意消失。
远处传来更多铁靴声。
米娅捡起掉在马车底下的一张折叠羊皮纸,展开后扫了一眼。
“伊恩,你又惹上一个更麻烦的人。”
“银行行长?”
“守卫队长。”
她把羊皮纸递给我。
末尾的签名是罗兰·格雷,印记属于圣辉城守卫队。内容很短:拘捕伊恩·维尔,带至白昼诊所接受问询。
布兰变回人形,赤着上身,喘得像刚从河里捞出来。他从催收员身上扯下一件外套披住自己。
“罗兰在白昼诊所。”
“你认识他?”我问。
“他每个月都来码头收我的酒钱。”布兰擦掉嘴角的血,“今天他没来,改签逮捕令了。”
“那就去见他。”
米娅皱眉。
“你刚从断头台逃出来。”
我把逮捕令叠好,塞进执行副本旁边。
“正好问问守卫队长,为什么银行的催收令比他的逮捕令更像一张欠条。”
身后的当铺门被铁靴撞得发颤。
布兰看我一眼,又看向地上的银行锁纹,咧嘴露出尖牙。
“我跟你们一起去。”
我回头。
“你不怕再被收走?”
“刚才那群人收走的是我的月亮。”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现在我想亲自去问问,他们打算拿什么赔。”
我把门闩重新插上,带着米娅和布兰钻进街角的阴影。
白昼诊所,在城南。
罗兰·格雷在那里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