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脚踏进白昼诊所时,里面有人正在忘记自己的女儿。
罗兰·格雷坐在接诊椅上,半边脸埋在掌心里。他的另一只手还攥着逮捕令,指节用力到发白。
“她叫什么?”他问。
没人回答。
诊所里挤满了人。伤员躺在长椅上,孩子在哭,墙边的药柜被撞翻了一半。最里面的床上躺着个穿灰袍的男人,胸口插着一根断掉的契约针,黑色字线正从他的喉咙往耳后爬。
米娅盯着他的灰袍,压低声音:“银行旧档房的人。他可能见过原始借据。”
“伊恩·维尔。”罗兰抬起头,眼神已经清醒了一半,“你被正式拘捕。把手放到桌上。”
门外的守卫同时举起弩。
“先把弩放下。”一道女声从诊室深处传来,“你们再往前一步,我就让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干净。”
她站在窗下的白光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黑色长发垂到腰间,眼睛却是很深的红,像杯底没洗净的葡萄酒。
她一只手按在抄写员胸口,另一只手托着一枚银色护符。护符里封着一小片太阳,光线沿着她的手腕往上爬,烫得皮肤不断冒出细烟。
吸血鬼在白昼里行医。
“薇拉·夜歌。”她看着我,“你就是那个会收坏账的人?”
“看账再决定。”
“那先看他的。”
我走到病床边,契约针忽然发出一声细响。银字浮在抄写员胸前。
法术:记忆回收。 借款人:罗兰·格雷。 抵押范围:亡女临终记忆,一段。 当前执行:连续抽取全部。 回收进度:三成。 状态:储存型抵押,正在执行。
罗兰盯着那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我记得她的头发。”他说,“不,我记得她没有头发……她病得很久,对不对?”
他忽然闭上嘴,像有人从他脑子里拽走了一根线。
“停止。”我说。
“这是合法抵押。”罗兰咬着牙,“我借治疗术救部下的时候,签过记忆担保。”
“合法本金不能抹,储存型抵押也不能凭空返还。”我盯着契约针,“但银行没有权力一次清空抵押物。它正在把你女儿的最后一天拆成整段记忆,提前收走。”
罗兰的手指慢慢松开逮捕令。
“你能截住它?”
“能。记忆会落到我身上。”
“会怎样?”
“我会少一段自己的过去。”
他看了眼床上的抄写员,又看向窗下的薇拉。
“做。”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比门外的弩弦更沉。
我伸手捏住契约针。
黑线顺着指尖钻进右臂,先是冷,随后像烧红的铁丝一样扎进太阳穴。眼前闪过一间潮湿的牢房,父亲被押走那天,我躲在排灰道里,听见铁靴停在门外。
有人喊过我的名字。
我知道那是父亲的声音。
下一刻,我忘了他喊的是什么。
记忆回收的黑线缩成一粒灰色光点,被我压进掌心。罗兰猛地吸了口气,像从水底重新浮上来。
“她叫艾琳。”他低声说,“她最讨厌医院的白墙。”
薇拉看我的眼神变了。
“你替他承了债。”
“暂存,不是免除。”
“你们人类总喜欢把疼痛换个名字。”
“吸血鬼也一样。”
她的手掌忽然一顿。
抄写员胸口的黑线猛地收紧,薇拉托着的银色护符随之亮起一圈蓝光。她咬住下唇,尖牙刺破皮肤,血珠落进病人的伤口,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
银字再次浮现。
法术模型:血愈。 银行登记本金:九格魔力。 实际来源:薇拉·夜歌血脉。 合法借用:血脉稳定参数,一格。 越权部分:血愈本能,八格。
我看向她。
“你借的是什么?”
“白昼护符。”薇拉说,“还有一套稳定治疗模型。”
“你的血愈不是借来的。”
“我知道。”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可如果把那九格全剥掉,床上的人会死。”
“我剥的是银行写在你血上的名字,还有那八格越权本金。”
我按住她的手腕。
这次没有寒意冲进胸口,只有一股腥甜的热气沿着指骨逆流。契约上那层银行印记开始脱落,像贴在皮肤上的旧鳞片。银色护符的光没有消失,薇拉掌心的血却突然变得明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现在呢?”
“那八格不再算银行借给你的本金。你借的那一格稳定参数还在,日落前仍得按约归还。”
薇拉没有道谢。
她把手按回抄写员胸口,血光从伤口里铺开。那根断掉的契约针一寸寸退出,病人终于能喘出完整的一口气。
“你救了一个银行的人。”我说。
“我救的是一个会死的病人。”她拔下护符,皮肤上的白烟立刻变淡,“别把我的医德算进你的账。”
床上的抄写员睁开眼,嘴唇干裂得像旧纸。
“原件……”他看着我,声音只剩气音,“今晚……黑曜拍卖场……”
米娅从他枕下抽出一册被血浸湿的目录,翻到最后几页。
“诺亚·维尔,原始借据,估值三百年。”
她的手指停在“三百年”下面。
那里有一道很短的横线,被第二枚印章压住了一半。
“这不是装饰。”米娅说。
我看着那道横线,太阳穴里的空洞忽然疼了一下。
我忘了父亲那天喊过什么,却第一次知道,他留下的东西还没有被烧掉。
罗兰站起身,把逮捕令折回胸前。
“我今天没抓到你。”
门外的守卫一愣。
“队长?”
“诊所里有病人,不能动手。”罗兰看着我,“但黑曜拍卖场不是我的辖区。你们要是去了那里,我只能按逃犯处理。”
“够了。”我说。
薇拉把银色护符重新挂回颈间,挡住窗外刺眼的阳光。
“我也去。”
布兰咧嘴:“你不是怕死吗?”
“正因为怕,才要先看清这笔账。”她看向我掌心那粒灰色光点,“而且我想知道,魔法银行究竟从谁那里借走了这么多名字。”
诊所外,午钟敲响。
我摸了摸内袋里的逮捕令,又摸到掌心那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黑曜拍卖场在北城区。
今晚,父亲的原始借据会被摆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