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拍卖场藏在北城区旧税库下面。
地面上只有一面没有窗的黑墙,墙中央嵌着一枚铜秤。每当有人把金币放上去,秤盘就会往下沉一寸,墙门也跟着向里退一寸。
今晚的秤盘上没有金币,只有一枚枚带着违约印的戒指、项链和牙齿。
我看着那扇门打开。
“这里拍卖什么?”布兰问。
“所有明面上不能卖的东西。”米娅把一枚灰铜牌塞进我手里,“记忆、血统、战争法术,还有银行不愿意公开的债权。”
“我们靠什么进去?”
“靠你们三个看起来就很像不守规矩的债权商。”
“这枚牌是我离职时没上交的。”
她给薇拉披上一件深红外套,把布兰的狼爪藏进宽大的袖口,又在我胸前别上一个刻着空白名字的银牌。
罗兰站在街角,没有换衣服。
他把守卫队长的徽章塞进领口,只露出一条普通皮绳。
“我不进场。”他说,“北门的巡逻队认得我的脸。十分钟后,我会让他们以为南门出了大规模逃债。”
“你这是帮逃犯?”我问。
“我是在处理一场未经许可的债务纠纷。”罗兰看了眼我掌心的灰色光点,“至于你们会不会趁乱进去,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他转身走向另一条街。
米娅低声道:“这就是暂时中立。”
“听起来比站队更贵。”
“银行最擅长把贵的东西叫成免费的。”
我们走到黑墙前。
薇拉没有急着进门。她从那册被血浸湿的拍卖目录边缘刮下一点暗红,放在指尖,闭上眼。
血珠先是安静,随后像一只细小的虫,沿她的指甲爬出一条红线,指向墙门右侧。
“原件不在拍卖台。”她说。
“你能追到哪里?”
“这滴血属于那名抄写员。他最后碰过目录,也碰过装原件的封袋。血只能追最近一次接触,不能证明东西属于谁。”
红线穿过门缝,停在第三道铁门后。
薇拉睁开眼,嘴角渗出一丝血。
“第三道门。有人刚把它送进去。”
我看向米娅。
“先拿,还是先看它怎么被卖?”
米娅握紧了目录。
“先看他们怎么把你父亲钉死在台上。”
她出示灰铜牌。
守门人扫了一眼牌面,又看了看薇拉和布兰。
“异族债权商?带护卫可以,带审计师不行。”
“他不是审计师。”米娅把我往前推了一步,“他是我们刚收购的坏账。”
守门人的鼻翼抽了抽。
“坏账也要缴入场费。”
我把两枚铜币放进秤盘。
黑墙没动。
布兰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磨得发白的旧铜币,丢了进去。
铜秤立刻往下一沉。
“这点钱够吗?”守门人皱眉。
“逾期抵押物。”米娅说,“手续齐全。”
守门人看了她一会儿,终于让开。
拍卖场没有固定座位,只有一圈圈向下的石阶。每一层都坐着不同的债权商,脸上戴着遮住姓名的面具。最下面是一座黑曜石台,台后挂着魔法银行的银色徽记。
我刚坐下,台上的钟就敲了三下。
一个穿白手套的拍卖师走出来。
“今日第一件拍品,西城旧贵族的三十年贵族血统使用权。”
台下立刻有人举牌。
“第二件,十二名矿工的梦境储存权。”
布兰的袖口发出一声轻响。
他的爪子在里面慢慢张开。
我按住他的手腕。
“还不是我们的账。”
“总有一天会是。”
“所以才要先找到能算账的人。”
拍卖师翻开最后一页。
“第七件拍品,叛徒诺亚·维尔遗留的原始借据。债权估值,三百年。”
四周的面具同时转向我们。
台上又推来一只黑铁盒。盒盖打开,里面躺着一张发黄的羊皮纸,边缘被火燎过,正中盖着魔法银行的旧印。
我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纸。
不是执行副本。
这张才是原件。
拍卖师没有停。
“附带拍品,西城墙维护停拨令一份。签名人同为诺亚·维尔。上一轮血月死伤记录显示,正是这道停拨令让裂隙提前失控。”
台下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上来。
“叛徒的儿子还敢来?”
“他应该把自己的寿命也拿出来拍。”
赫伯特就在这时走上台。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黑发梳得一丝不乱,身上没有行长该有的金色饰物,只有一枚普通的银戒指。
“各位。”他抬手,石阶上的声音立刻低了下去,“上一轮血月,圣辉城有一万三千人死于失控法术。那时候,没有债务,没有利率,也没有人要求施法者为自己的力量负责。”
他看向黑铁盒里的借据。
“自由听起来很美,但自由魔法烧起来的时候,不会先问你是不是无辜。”
台下有人点头。
“债务不是惩罚。”赫伯特说,“债务是让每个人在点燃法术之前,先看一眼自己愿意付什么。”
这句话落下,拍卖师开始竞价。
第一个举牌的人是个戴金面具的贵族。他身边漂着一颗透明的鉴定水晶,水晶里封着一只不断转动的眼睛。
“鉴定术。”米娅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银行借给他的。用来证明拍品真实。”
水晶照向借据。
黑色字迹立刻浮在半空。
债务人:诺亚·维尔。 债权人:魔法银行。 应付寿命:三百年。 西城墙维护停拨:债务人个人决定。
台下的议论变成了叫好声。
我却看见水晶底部缠着一圈快要断掉的黑线。
法术:债权鉴定。 原始借用期限:七日。 当前逾期:四个月。 授权用途:识别拍品真伪。 当前用途:替拍卖场确定债权方向。 状态:超出授权。
贵族还在举牌。
我从石阶上站起来。
“三百年寿命,起拍价是多少?”
拍卖师看向我。
“三百枚黑银。”
“我出一枚。”
人群哄笑。
贵族侧过脸,金色面具上的水晶眼盯住我。
“一个没有姓名的异族债权商,也敢碰魔法银行的拍品?”
“我不是在竞价。”
我抬手碰向那颗鉴定水晶。
“我在收逾期法术。”
水晶里的眼睛突然停止转动。
黑线从贵族的袖口抽出,顺着我的指尖钻进掌心。它没有撞进心口,只在右臂里轻轻一震,便缩成一粒灰白色的玻璃珠。
贵族脸上的金面具裂开一道缝。
“我的鉴定术!”
“四个月没还,当然不是你的。”
我把玻璃珠弹向台下。
鉴定术在半空炸开,所有面具上的空白姓名同时浮出原主的黑字。有人是贵族,有人是银行抄写员,有人名下竟挂着已经死去两百年的债务。
拍卖场瞬间乱了。
布兰撞翻前排的石椅,米娅趁乱冲向黑铁盒,薇拉则抓住那名贵族的手,将他从台阶上拖开。
我踩上拍卖台,掌心按在原始借据上。
银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法术:原始债权契约。 签署人:诺亚·维尔。 当前表层债权:三百年寿命。 附加文件:西城墙维护停拨令。 二次印章:已覆盖。
借据最底层还有一行字,像被压在冰层下的虫子,正在一点点往外爬。
本契实际债权方向……
我屏住呼吸,伸手去撕那一角。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轻。
一小片带着诺亚签名的羊皮纸落进我的掌心。
下一刻,台上的银戒指亮了。
赫伯特站在我面前。
他没有看混乱的人群,只看着我手里的纸角。
“你父亲也喜欢撕账。”
他抬起右手。
黑色契线从他指缝里垂下来,和我的收契不同,它没有本金、没有抵押物,只有一枚冰冷的管理员印。
我向后退了一步。
契线已经缠上我的手腕。
三百年债印猛地发烫,掌心那粒灰色记忆光点也跟着震动起来。刚刚撕下的纸角在我手里变得滚烫,剩下的隐藏文字却被一层银光强行压回纸面。
本契实际债权方向……
后面的字没有出现。
赫伯特俯身看我,声音低得只有我们两人听见。
“想知道答案,就别在这里死。”
他五指一收。
我的右臂瞬间失去知觉。
黑曜拍卖场的所有门同时落锁。
而台下,拍卖师已经举起了那张写着诺亚签名的西城墙停拨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