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星把茶壶搁在炉子上,盯着壶嘴里冒出的一缕白气。
水还没开。
她抬手抹了抹木制茶台,指尖沾了层薄灰。昨晚上没擦干净。窗户外头飘进来几片梧桐叶子,落在青石板地上。巷子aggio,老城区就这德性,什么季节都落叶。
“小沈,来壶龙井。”
靠窗那张桌子,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朝这边抬了抬下巴。沈南星认得他,姓赵,在报社上班,每星期二下午三点准时来,点一壶三十块的龙井,坐两个小时。他总是一个人,带个笔记本,有时候写几笔,有时候就盯着巷子发呆。
沈南星应了一声。她从茶叶罐里舀了一勺,手腕一抖,茶叶落进白瓷壶里。这时候炉子上的水壶响了,咕嘟咕嘟滚着细小的泡。她提起来,滚水冲下去,茶叶打着旋儿浮起来,一股子豆香混着点青草气漫开。
她把茶壶端过去,搁在赵记者面前。
赵记者没看她,眼睛还盯着笔记本。沈南星转身arman,听见他忽然开口:“小沈,你来桂花巷几年了?”
沈南星停住脚步。
“三年。”她说。
“三年。”赵记者重复了一遍,终于抬起头。他五十来岁,眼角皱纹很深,看人时候眼神有点飘。“那你肯定不知道十年前那件事。”
沈南星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
“什么事?”
赵记者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十年前,就咱们这条巷子,出过一桩失踪案。一个姑娘,二十二岁,在巷子尾那栋老房子里租房子住。有天晚上出去,再没回来。”
沈南星没说话。
炉子上的水壶又响了。水开得太快,她得去关火。
“那姑娘姓陈。”赵记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叫陈晚晚。长得漂亮,在附近商场卖化妆品。失踪前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穿了条红裙子,高跟鞋,从巷子口出去。那是夏天,晚上九点多,天刚黑透。”
沈南星走到炉子边,伸手关了火。金属旋钮有点烫,她缩回手,指尖在耳垂上碰了碰。
“后来呢?”她问,声音很平。
“后来?”赵记者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没什么温度。“后来就没了。家里人报警,警察找了三个月,一点线索没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巷子里老人说,那姑娘可能跟人跑了,年轻漂亮的姑娘不好意思跟家里phenyl。可她东西都没带,钱包、aggio手机、身份证全在出租屋里搁着。这就怪了。”
沈ORN星端起茶盘,里头放着几只待洗的杯子。她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下来,打在白瓷杯壁上,溅起水花。
“警察没查出来?”她背对着赵记者问。
“查了。能查的都查了。巷子口有摄像头,可十年前那玩意儿画质糊得跟打了马赛克似的,只能看见个人影。那姑娘走出去,拐了个弯,出摄像头范围,然后就消失了。她男朋友那晚在家打游戏,有室友作证。家里人也都有不在场证明。就这么成了悬案。”
沈南星拿起洗洁精,挤了一点在杯子里。泡沫涌起来,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她问。
赵记者没立刻回答。沈南星听见他倒茶的声音,茶水落进杯里,淅淅沥沥的。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最近在写一篇稿子,关于本城十年未破的悬案。陈晚晚这个案子,我翻出来重新看。有些细节,当年没人在意。”
沈南星把杯子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滴,在木架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什么细节?”她问,声音还是平的。
赵记者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搁在桌子上。沈南星擦干手,转过身,走过去。照片是复印的,有点模糊,能看出是个年轻姑娘,长发,瓜子脸,笑的时候左边脸上有个浅浅的酒窝。
“这是陈晚晚失踪前三天拍的。”赵记者说,手指点在照片上,“你看她手上。”
沈南星低下头。
照片里,姑娘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不宽,上头刻着花纹,离得远看不太清,但能认出是某种缠枝图案。
“这镯子是她奶奶给的,从小戴到大。”赵记者说,“可失踪那天,镯子没在她手上。警察在她屋里找过,没有。家里人也没见她摘下来过。就这么不见了。”
沈南星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直起身。
“可能掉在哪儿了。”她说,“镯子又不是长手上的。”
“也许。”赵记者收起照片,又喝了口茶。“可奇怪的是,我前两天去她家——她父母现在还住在老城区——她妈跟我说,去年清明,她去给女儿扫墓——虽然没尸体,但立了个衣冠冢——在墓前看见个东西。”
沈南星的手搭在茶台边上。木头有点凉,纹理粗糙,硌着掌心。
“什么东西?”
“一束花。”赵记者说,“白菊花,用浅蓝色包装纸包着,搁在墓碑前。她以为哪个亲戚放的,可问了一圈,没人承认。更奇怪的是,那花很新鲜,像是当天早上才摆上去的。”
茶馆里安静了几秒。炉子上的水壶凉了,不再发出声音。巷子外头有人骑车过去,车铃叮当响了两声,又远了。
“有人记得她。”沈南星说。
“或者,”赵记者看着她,“有人知道她还活着。”
沈南星没接话。她走回收银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账本,翻开来。上面记着今天的流水:龙井一壶三十,碧螺春两壶八十,瓜子三碟十五。她拿起圆珠笔,在空白处补了一笔:洗洁精一瓶,八块五。
“赵记者,”她说,眼睛还盯着账本,“你稿子什么时候登?”
“下周一。”赵记者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怎么,你有线索要提供?”
沈南星抬起头,笑了一下。笑容很浅,嘴角扯了扯,没到眼睛里。
“我一个泡茶的,能有什么线索。”她说,“就是听着怪瘆人的。十年了,还有人送花。”
赵记者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三十块钱,放在桌上。
“有时候人就是放不下。”他说,拎起包,“走了,下周二再来。”
沈南星看着他走出茶馆,灰夹克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转角。她走过去收拾桌子,端起那壶龙井。茶还温着,剩了大半壶。她倒进水池,茶叶渣子糊在池底,绿乎乎的一团。
这时候门又开了。
沈南星转过头,看见进来的是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扎在脑后,穿件深蓝色棉袄。是巷子尾开小卖部的王奶奶。
“小沈,给我拿包盐。”王奶奶说,声音有点喘。她走到柜台前,手扶着台面,歇了口气。
沈南星从货架上拿了包盐,递过去。王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硬币在手里叮当响。
“您慢点走。”沈南星说,“要不坐会儿?”
“不坐了,家里灶上还炖着汤。”王奶奶摆摆手,转身要走,又停住,回过头来看她。“小沈,刚才出去那个,是不是报社的赵记者?”
“是。”沈南星说,“他来喝茶。”
王奶奶“哦”了一声,表情有点复杂。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他是不是跟你打听陈晚晚那事儿了?”
沈南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王奶奶叹了口气。“造孽啊。那姑娘,多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她以前常来我店里买零食,瓜子话梅什么的,嘴巴甜,见了人就叫奶奶。谁能想到……”
她摇摇头,不说了。
“王奶奶,”沈南星问,“陈晚晚失踪前,您见过她吗?”
“见过啊。”王奶奶说,“失踪那天晚上,大概七点多,她来我店里买过东西。买了两包方便面,一袋火腿肠,说晚上懒得做饭。我还跟她说,老吃这个没营养。她笑着说就这一顿。然后拎着东西走了。那是最后一次见着她。”
“她那天穿什么衣服?”
“红裙子。”王奶奶记得很清楚,“大红的,到膝盖上面一点,挺好看的。高跟鞋,走路哒哒响。我还说,穿这么漂亮去吃方便面啊?她笑,说男朋友晚上加班,一个人随便对付一口。”
沈南星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敲。
“她平时常穿红裙子吗?”
“不怎么穿。”王奶奶想了想,“那天是特殊日子。她生日。八月十八号。二十二岁生日。她跟我说,晚上男朋友要带她出去吃饭,结果临下班了,男朋友单位有事,去不成了。她有点不高兴,但还是买了那身红裙子,说不能白买了,自己穿给自己看。”
八月十八号。
沈南星觉得喉咙有点干。她转身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食管滑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那她男朋友,”她放下杯子,“后来找了吗?”
“找了,怎么没找。”王奶奶说,“那小伙子叫周明,在银行上班,人看着挺老实。陈晚晚失踪后,他急得满城找,印了好些寻人启事,见人就发。警察也查过他,可他有不在场证明,那晚在单位加班,同事都能作证。后来过了半年,他调去外地了,再没回来过。”
王奶奶说完,又叹了口气。“不提了,提了心里难受。我走了啊,汤该炖干了。”
她拎着盐,慢吞吞地走出茶馆。
沈南星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变成“休息中”。她锁上门,拉下了一半窗帘。茶馆里暗下来,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光,斜斜地打在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她走回柜台后面,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抽屉。抽屉里塞着些杂物:账本、计算器、一盒回形针、几支没水的笔。她把手伸到最里头,摸到一个硬纸盒。
她把盒子拿出来,搁在柜台上。
纸盒是普通的鞋盒,盖子上落了一层灰。沈南星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打开。
盒子里没有鞋。
里头整齐地码着一摞信封。牛皮纸的,标准尺寸,每个信封上都用黑色水笔写着地址:桂花巷十八号,沈南星收。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邮票。没有邮戳。
每个月十八号,这封信会出现在茶馆门口的信箱里。三年了,三十六个月,三十六封信。每封信里只有一张白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打印的,宋体,小四号:
“别找我,你会后悔的。”
沈南星拿起最上面那封。上个月的,十月十八号。她拆开,抽出里面的纸。白纸黑字,和前面三十五封一模一样。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折好,放回信封。
她把信封放回盒子,盖上盖子。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墙上挂着的日历。今天是十一月十七号。明天是十八号。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茶馆后门。后门外是个小院子,不大,十来平米,墙角堆着些空纸箱,靠墙摆着几盆半枯的绿萝。院子中间有口老井,井口用石板盖着。
沈南星走到井边,蹲下身,双手抵住石板,用力推开一条缝。石板很沉,她使了劲,额头冒了层薄汗。缝开得够大了,她停下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往井里照。
光束打下去,照亮了井壁。青砖砌的,长了层滑腻的苔藓。井不深,大概四五米,底下是干的,堆着些枯树叶和杂物。光线在井底扫了一圈,没看见什么东西。
她又照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电筒,把石板推回原位。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茶馆里。
天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沈南星没开灯,就站在半明半暗的柜台后面,看着那些光斑。
她想起赵记者说的那束花。白菊花,浅蓝色包装纸,放在一个衣冠冢前。
谁送的?
陈晚晚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这三年,这三十六封信,是谁寄的?
如果死了——
沈南星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她不能这么想。想了,就前功尽弃了。
她走回柜台,拉开收银的抽屉,从最里头摸出一把钥匙。钥匙很小,铜的,有点锈了。她捏着钥匙,走到茶馆最里头,那儿有个小储藏室,平时放些不常用的杂物。
她打开门,走进去。
储藏室没窗,一片漆黑。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是盏老式白炽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了这间不到五平米的小屋。屋里堆着纸箱、旧桌椅、几把坏了的茶壶。靠墙立着个老式书架,木头的,漆掉得差不多了。
沈南星走到书架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着锁,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信。
里头放着一本笔记本,塑料封皮,粉色的,边角磨白了。笔记本下面压着几张照片,还有一只银镯子。
沈南星没碰镯子。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上两个姑娘,都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学校操场的梧桐树下。左边那个短头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是陈晚晚。右边那个扎马尾,抿着嘴,表情有点严肃,是沈南星自己。
照片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高二(3)班,沈南星和陈晚晚,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沈南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她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盒子,重新锁好。
这时候,外头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不轻不重,三下。
沈南星没动。她蹲在储藏室的地上,手里捏着那把铜钥匙,钥匙齿硌着掌心。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然后停了。
沈南星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出储藏室,关上门。她穿过茶馆,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底下没人。远处有只野猫窜过去,钻进垃圾桶后面。
她低下头,看见门缝底下塞着个东西。
一个信封。
牛皮纸的,标准尺寸。没有邮票,没有邮戳。信封上用黑色水笔写着地址:桂花巷十八号,沈南星收。
沈南星蹲下身,捡起信封。
今天不是十八号。今天是十七号。
她捏着信封,感觉到里面有一张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硬硬的,有点分量。
她没拆。她站起来,走回茶馆里,坐到靠窗的那张桌子旁——就是下午赵记者坐过的那张。桌上还留着茶渍,一圈浅褐色。她拿抹布擦了擦,然后才把信封放在桌上。
窗外,天完全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摊开,湿漉漉的,像打翻的蛋黄。有风吹过,梧桐叶子哗啦啦响。
沈南星盯着信封看了十分钟。
然后她拆开。
先倒出来的是一张纸。白纸,和以前一样,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宋体,小四号:
“别找我,你会后悔的。”
沈南星把纸放在一边。
然后她倒过信封,抖了抖。
一枚银镯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镯子不宽,上头刻着缠枝花纹。镯子表面沾着东西,深褐色,一块一块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沈南星凑近了些,闻了闻。
是泥土。
还有一点别的气味,很淡,混在泥土味里,几乎闻不出来。但她闻出来了。
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