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星盯着那枚银镯子。
灯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是那种老式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昏黄。镯子在桌面上躺成一个歪斜的圆,上头刻的花纹在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阴影。缠枝莲,枝蔓绕着花瓣,刻得很细,像是手工打的。镯子内侧有几个小字,磨得有点平了,凑近了才能看清:晚晚,平安。
泥土粘在花纹的凹槽里,深褐色,结成小块。沈南星伸出手,指尖悬在镯子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又把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洗杯子沾的水。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个放大镜。那是前年卖旧书的老李头送的,说让她看茶叶用,镜片只有铜钱大,柄是黄铜的,边角磨得发亮。
她回到桌边,坐下,拿起放大镜,凑到镯子跟前。
镜片把花纹放大了,一圈圈的纹路清晰起来。泥土嵌在里头,能看到细小的颗粒,还有些暗红色的斑点,比周围的泥色深一点,像是渗进去的。沈南星把放大镜移开,又凑近闻了闻。
泥土的腥气,混着点铁锈似的味道。那股血腥气淡了,但还在。
她放下放大镜,拿起那张纸。纸是普通的A4复印纸,对着光看,能看到隐隐的横线纹路。打印的那行字,“别找我,你会后悔的”,墨色很匀,是激光打印机打的。她用手指蹭了蹭字迹,没掉色。
信封是街上文具店都有的那种,牛皮纸,七分钱一个。地址是用黑色水笔写的,笔迹她很熟悉,和之前三十六封一样。字有点斜,最后一笔总往上挑。
但这次不一样。
以前都是十八号早上出现在信箱里。今天是十七号,晚上。而且以前只有一张纸。这次多了镯子。
沈南星把纸折好,塞回信封,又把镯子拿起来。镯子不重,凉凉的,沾了泥的地方摸起来有点涩。她转了转镯子,内侧那行“晚晚,平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晚晚。
陈晚晚失踪那天戴的就是这个镯子。王奶奶下午说了,她从小戴到大,从不离身。失踪后在屋里没找到,警察觉得奇怪,但也没办法。
现在它出现了,沾着泥,沾着血。
沈南星把镯子握在手心里。金属硌着掌心的肉,有点疼。她握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几个白印子。
窗户外头有车过去,车灯的光扫过茶馆的窗户,在墙上划了一道弧,又暗下去。巷子深处传来狗叫,两声,停了。
沈南星站起来,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巷子里还是没人。路灯底下那摊光晕里,有几片叶子在风里打转。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
初冬的夜风灌进来,带着点湿气。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些,走到门口的信箱前。
信箱是铁皮的,挂在门边的墙上,生了锈,锁坏了,用根铁丝缠着。她打开信箱,伸手进去摸。里头是空的,只有几张广告传单,卖房子的,超市促销的。她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信箱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铁丝还缠着,和她早上看的时候一样。
那信是怎么塞进来的?
沈南星退后两步,抬头看门框。门框是木头的,漆掉了很多,露出里头发黑的木头。门框上方有条缝,不大,手指伸不进去,但薄一点的信封也许能塞。
她踮起脚,伸手去够。够不着。她回屋里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手在门框顶上一摸。
摸到了一手灰。
她下来,拍拍手,灰簌簌往下掉。没有别的。
不是从门框塞的。那就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可门缝很窄,信封能塞,镯子塞不进来。除非——
她蹲下身,看门和地板的缝隙。不到一厘米宽。她把信封横过来比了比,不行,塞不进来。除非把信封折了。
但刚才那封信是平整的,没有折痕。
沈南星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刮得紧了,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裹紧外套,转身回屋,关上门,插上插销。
回到桌边,她盯着镯子看了半晌,然后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往下滑,停在“赵记者”三个字上。她盯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没按下去。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没打。
她把镯子装回信封,连着那张纸,然后走到储藏室,打开铁皮盒子,把信封放进去,锁好。钥匙揣进裤子口袋,贴着大腿,硬硬的。
做完这些,她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很凉,她打了点肥皂,搓出泡沫,仔仔细细洗了手指缝,洗了指甲盖。洗了三遍,关水,用毛巾擦干。
然后她开始收拾茶馆。
把桌椅摆整齐,擦干净每张桌子,扫地,拖地。水桶里的水很快变浑,她换了三遍。擦玻璃窗的时候,外头完全黑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只有个轮廓。
等她忙完,已经晚上九点多。
她锁好前后门,检查了窗户,然后上楼。茶馆二楼是她住的地方,一间卧室,一个小客厅,带个厕所。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响。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小台灯。灯光是暖黄色,照着一小片地方。她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
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震。她甩甩头,声音没停。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冷空气涌进来。外头巷子静悄悄的,路灯还亮着,远处有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听不清在放什么。有家人家在吵架,女人的声音尖,男人的声音粗,吵了几句,停了。
沈南星看着巷子尾。那边黑黢黢的,只有一盏路灯,光线暗,勉强能看见那栋老房子的轮廓。三层楼,砖墙,窗户都黑着,没人住。那是陈晚晚以前租的房子。
十年了,一直空着。
听说房东想租,可来看房的人一听出过事,扭头就走。后来干脆锁了,再没人进去过。
沈南星盯着那栋房子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她关好窗,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台灯没关,光晕在天花板上投出个圆圈。她睁着眼,看着那个圈。耳朵里的嗡嗡声还在,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个蜜蜂困在里头。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枕头里有茶叶的味道,洗不干净,总带着点苦香。她闻着那味道,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枚镯子。银的,缠枝莲,内侧刻着字,沾着泥,沾着血。陈晚晚戴了十几年,从不离手。洗澡睡觉都戴着。有次学校体检要摘,她死活不肯,跟护士吵起来。后来沈南星劝她,说就摘一会儿,检查完就戴回去。她才不情不愿地摘了,眼睛一直盯着护士手里的托盘,生怕丢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高一,还是高二?
沈南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体检完,陈晚晚立刻把镯子戴回去,长舒一口气,说:“吓死我了,以为要丢了。”
沈南星笑她:“一个镯子,至于吗。”
“至于。”陈晚晚很认真,“这是我奶奶给的,说能保平安。丢了就不灵了。”
保平安。
沈南星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镯子没保住平安。人还是丢了。
那现在镯子回来了,人呢?
她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她点开通讯录,又看到“赵记者”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锁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能打。
至少现在不能。
她躺回去,强迫自己闭上眼睛。数羊,一只,两只,数到一百二十七,脑子还是清醒的。耳朵里的嗡嗡声小了点,但还在。外头有猫叫,凄厉的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
不知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做了梦。梦里她在一条很长的巷子里走,两边是高墙,没有门,没有窗,只有墙。巷子长得走不到头。她一直走,一直走,脚疼,低头一看,没穿鞋,光脚踩在青石板上,冰凉。
前面有个人影,穿红裙子,高跟鞋,哒哒地响。她想追上去,可腿抬不起来。那人影越走越远,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跑到拐弯的地方,一看,是条死胡同。
墙根底下有东西在发光。她走过去,是那枚银镯子,躺在泥里,沾着血。她蹲下身去捡,手刚碰到,镯子突然变成一条蛇,缠上她的手腕,越缠越紧——
沈南星猛地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窗帘缝隙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她喘着气,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手腕隐隐作痛,她低头看,手腕上什么也没有,皮肤好好的。
是梦。
她坐起来,抹了把脸,手心湿漉漉的。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外头天蒙蒙亮,巷子里的景物显出模糊的轮廓。地上湿的,夜里下了点雨。那盏路灯还亮着,光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团黄。
没人。
她放下窗帘,去厕所洗脸。冷水扑在脸上,刺激得她打了个激灵。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底下有青影。她用毛巾擦干脸,换了衣服,下楼。
茶馆里还保持着昨晚收拾干净的样子。桌椅整齐,地板干净,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泥土腥气。她深吸一口,清醒了些。
信箱还挂着。她走过去,打开,伸手进去摸。
空的。
今天是十八号。按照之前的规律,信该来了。可没有。
只有昨晚那封提前来的,带着镯子。
沈南星站在门口,看着巷子。早晨的巷子很安静,偶尔有早起的人家开门的吱呀声,有倒马桶的声音,有扫地的沙沙声。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叮铃铃,由远及近,又远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开始准备开店。
烧水,擦桌子,摆茶具,煮茶叶蛋。茶叶蛋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香气飘出来,混着茶香。她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门开着一条缝。
七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巷口修自行车的老张,每天雷打不动,一壶高沫,两个茶叶蛋,坐半个钟头。沈南星给他端过去,老张说了声“早”,埋头吃蛋,没多话。
接着陆陆续续来了几个常客,都是附近的老街坊,点了茶,坐着闲聊。说菜价涨了,说儿子不争气,说昨晚电视里播的连续剧。没人提陈晚晚,没人提失踪案。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早被新的闲话取代了。
沈南星在柜台后面泡茶,耳朵听着,手上忙着。茶叶该换了,她从罐子里舀出新茶,倒进茶壶,滚水冲下去,热气腾起来,熏得脸暖烘烘的。
十点多,赵记者来了。
还是那件灰夹克,背着个包,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沈南星给他端了壶龙井过去,他点点头,没说话,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又拿出支笔,在手里转。
沈南星转身要走,他开口了。
“小沈。”
沈南星停住脚步,回过头。
赵记者看着她,眼神有点深。“昨天我走了之后,有人来找过你吗?”
“没有。”沈南星说,“怎么了?”
“没什么。”赵记者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又放下。“就是问问。我那篇稿子,今天早上见报了。”
沈南星没说话。
赵记者从包里抽出一张报纸,递过来。沈南星接过,展开。本市晨报,社会版,右下角有个标题:《十年悬案,谁还记得陈晚晚?》。标题底下是张照片,年轻姑娘的笑脸,左边脸上有个浅浅的酒窝。
是陈晚晚。
沈南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往下看正文。文章不长,八百来字,写了陈晚晚失踪的经过,写了当年的调查,写了家属的悲痛,最后呼吁知情者提供线索。旁边附了张图,是那只银镯子的素描,画得很细,缠枝莲的花纹都画出来了。
“这镯子,”沈南星指着图,“很重要吗?”
“重要。”赵记者说,“这是关键物证。当年警察认为,如果她是主动离开,不会不戴这个镯子。如果她是遇害,镯子应该在她身上,或者现场附近。可镯子不见了,人也不见了。所以这案子一直悬着。”
沈南星把报纸折好,递回去。
“你觉得她还在吗?”她问。
赵记者接过报纸,没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这次喝了,抿了一小口,慢慢咽下去。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她在。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沈南星没接话。她转身走回收银台,拿起抹布擦柜台。木头台面擦得发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一整天,她都在等。
等信,或者等人。可直到下午打烊,什么都没等到。信箱是空的,门口没人来,连个打听的人都沒有。只有几个老街坊看了报纸,过来闲聊几句,感叹几句“造孽啊”,也就散了。
傍晚,她煮了碗面条,坐在柜台后面吃。面条有点糊了,她加了点辣椒酱,拌了拌,埋头吃完。洗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关上店门,锁好,拉下窗帘。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储藏室的门,拿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拿出信封,倒出镯子。
镯子在手里冰凉。她走到灯下,仔细看。泥已经干了,结成硬块。她用指甲抠了一点下来,放在手心,凑近看。褐色的土,里头混着点沙粒,还有几根细小的草屑。
她从抽屉里找出个透明塑料袋,把抠下来的土装进去,封好口。然后拿着镯子走到水池边,接了点温水,把镯子放进去泡。
泥慢慢化开,水变浑了。她换了三遍水,直到水清了,才用软布把镯子擦干。
洗干净的镯子亮了很多,银光闪闪的,花纹清晰。内侧那行“晚晚,平安”也清楚了些,能看出是手工刻的,笔画有点歪。
沈南星把镯子举到灯下,转着圈看。镯子很完整,没有变形,没有裂痕,就是普通的银镯子,戴久了,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
她看了很久,然后放下镯子,从抽屉里找出卷尺,量了量镯子的内径。五点五厘米。她又量了自己的手腕,最细的地方,五点二厘米。
戴不上。
陈晚晚手腕比她细。她记得,高中时候,陈晚晚的手腕细得她一只手就能圈住。她总说陈晚晚太瘦,陈晚晚就笑,说“瘦了好看”。
沈南星把卷尺收起来,把镯子放回信封,连土样一起,锁回铁皮盒。
然后她坐在桌边,盯着那个盒子。
脑子里转着几个问题。
第一,这镯子从哪儿来的?
第二,谁送来的?
第三,为什么是现在?
第四,为什么提前一天?
第五,泥土里的血是谁的?
这些问题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她扯不出线头。
窗户外头又有车过去,车灯的光扫过。她看了眼手机,晚上九点四十。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路灯亮着,地上湿漉漉的反着光。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停了。
她看了一会儿,正要拉上窗帘,忽然看见巷子口有个人影。
人影站在路灯底下,背对着这边,看不清脸,只能看出是个男人,个子挺高,穿件深色外套。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这边看了一眼。
沈南星手一紧,攥住了窗帘。
那人朝茶馆的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哒,哒,哒,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沈南星站在窗边,手还攥着窗帘,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认识那个人。
但那个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然后朝这边看了一眼。
是巧合吗?
她不知道。
她站了很长时间,直到腿麻了,才松开手,拉上窗帘。屋子里暗下来,只有桌上的台灯亮着一小片光。她走到桌边,坐下,手撑着额头,闭上眼睛。
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回来了,这次更响,像是有个电钻在往里钻。她用力甩了甩头,声音没停。
这时候,手机响了。
她睁开眼,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赵记者。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然后接起来。
“喂?”
“小沈,”赵记者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有点喘,像是刚跑过步,“你那儿……还好吧?”
沈南星握紧手机。“怎么了?”
“我刚才接到个电话。”赵记者说,“是陈晚晚以前的男朋友,周明。他回城了,看到报纸,联系了我。”
沈南星没说话。
“他说想见见我,聊聊当年的事。”赵记者顿了顿,“我约了他明天下午,在茶馆。方便吗?”
沈南星看着桌上那个铁皮盒子。盒盖在灯光下反着光,亮晃晃的。
“方便。”她说。
“那好,明天下午三点。”赵记者说,“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
“周明说,陈晚晚失踪前那段时间,有点不对劲。”赵记者压低声音,“她跟他说,总觉得有人跟着她。但她没看清是谁,只说是个影子,总在她身后。”
沈南星的手指收紧,指甲抠进掌心。
“什么时候的事?”
“失踪前一个月左右。”赵记者说,“她跟周明提过两次,周明说要报警,她不让,说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后来就没再提。周明那时候忙,也没太在意。现在想起来,觉得可能有关。”
沈南星没说话。
“小沈?”赵记者在那边问。
“我在听。”沈南星说。
“那行,明天见。”赵记者挂了电话。
沈南星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汗。她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又拉开窗帘往外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摊开,像一滩化开的糖。远处有猫叫,细细的一声,又没了。
她盯着巷子深处那栋老房子。黑黢黢的轮廓,窗户像空洞的眼睛,在夜色里睁着。
十年前,陈晚晚从那里走出去,穿着红裙子,高跟鞋哒哒响,消失在巷子尽头。
十年后,她的镯子回来了,沾着泥,沾着血。
沈南星站了很久,直到腿又麻了,才拉上窗帘。她走回桌边,从铁皮盒子里拿出那个装着泥土的塑料袋,举到灯下看。
褐色的土,在透明袋子里,平平无奇。
可她知道,这土里,有血。
她小心地把袋子收好,放进抽屉最里面,用账本压住。然后她关上台灯,屋子里陷入黑暗。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还有耳朵里的嗡嗡声,一直在响,像是有个钟在脑子里敲,敲得她头痛。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下午三点。周明要来。
十年了,他要说什么?
她不知道。
但镯子在这里,沾着泥,沾着血。
这是个开始。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茶叶的苦香漫过来,很淡,很熟悉。
窗外,巷子里的狗又叫了。这次叫了很久,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