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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0 15:55:46

天还没亮透,沈南星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外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在巷子里的梧桐树上。她听着鸟叫,数了数,至少三只。一只声音尖,一只声音哑,还有一只叫得断断续续,像喘不过气。

她坐起来,套上外套。屋子里冷,呵出的气是白的。她搓搓手,下床,拉开窗帘。

巷子里蒙蒙亮,地上湿漉漉的反着光。昨晚上又下雨了,不大,但够把青石板路洗一遍。路灯还亮着,光线在湿地上晕开一团黄,边上是梧桐叶子的黑影,一片叠一片。

她盯着巷子尾那栋老房子看了一会儿。窗户黑着,静悄悄的。三楼最左边那扇窗,是陈晚晚以前房间的窗户。十年了,窗框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发黑的木头。

沈南星转身,下楼。

茶馆里更冷,门缝漏风,吹得人脖子发凉。她先烧了壶水,等水开的工夫,扫地,擦桌子,摆椅子。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故意拖时间。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泡了杯浓茶,端着坐到靠窗的位置。茶很烫,她捧着杯子暖手,眼睛看着窗外。

巷子里渐渐有人了。对面早点铺开了门,热气冒出来,混着油条的香味。老板是个胖子,系着围裙,在门口支起油锅,面块下锅,刺啦一声响。接着是卖豆浆的,推着小车,喇叭里录好的声音一遍遍喊:“豆浆,新鲜豆浆——”

沈南星喝了一口茶。茶苦,烫得舌头疼。她咽下去,热气从喉咙一直落到胃里。

七点,老张来了。还是灰布衫,布鞋,手里拎着个铝饭盒。他在门口跺跺脚,踩掉鞋上的泥,掀开棉门帘进来。

“小沈,早啊。”

“早,张叔。”沈南星站起来,“高沫?”

“哎,对,再来俩茶叶蛋。”

沈南星去泡茶,从罐子里舀了茶叶,开水冲下去,茶叶打着转浮起来。她端过去,又用夹子夹了两个茶叶蛋,搁在碟子里。蛋壳煮得裂了,露出里头酱色的纹路。

老张剥蛋壳,动作很慢,一点一点地撕。“今儿天冷啊。”

“嗯,降温了。”

“你那窗户该糊糊了,漏风。”老张说,咬了一口蛋,嚼着,“我那儿有报纸,待会儿给你拿点。”

“谢谢张叔。”

老张摆摆手,继续吃蛋。吃了两口,抬头看她。“小沈,你脸色不太好啊。没睡好?”

沈南星摸了摸脸。“睡得晚。”

“年轻人,别老熬夜。”老张说,喝了口茶,“对了,昨儿报纸看了没?就那个失踪案,十年前那姑娘。”

沈南星手顿了一下。“看了。”

“啧,造孽。”老张摇头,“十年了,还没找着。那姑娘我见过,挺水灵一人,嘴巴甜,见人就叫叔叔。谁想到……”

他没说完,叹了口气,低头吃蛋。

沈南星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在木头台面上划了划。台面有处裂缝,很深,里头塞了陈年的茶渍,黑乎乎的。

“张叔,”她开口,声音有点干,“那姑娘失踪前,您见过她吗?”

老张抬起头,想了想。“见过啊。就那天晚上,我收摊晚,推着车回来,在巷子口碰见她。穿个红裙子,高跟鞋,走路哒哒的。我还说,晚晚,这么晚还出去啊?她说去便利店买点东西。我还说,早点回来,姑娘家家的,晚上不安全。她笑,说知道了,张叔。”

“那是几点?”

“九点……九点过吧。”老张回忆着,“我收摊一般是九点,走到巷子口得九点一刻。碰见她,说了两句话,她就往东边走了。我回家,喝了口茶,看钟,九点半。”

沈南星在心里算。九点一刻在巷子口,往东走。东边是便利店,走过去五分钟。买完东西,再走回来,最快九点四十。可她没回来。

“她是一个人?”她问。

“是啊,就她一个。”老张说,“我还往她身后瞅了瞅,没人跟着。那时候巷子黑,路灯坏了两盏,我就看着她走远了,拐个弯,看不见了。”

沈南星没说话。

老张吃完蛋,喝光茶,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放在桌上。“走了啊,还得出摊。”

“慢点,张叔。”

老张掀开门帘出去了。沈南星收拾了桌子,碟子碗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冲下来,冲掉蛋壳碎屑。她挤了洗洁精,搓出泡沫,一个一个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水珠顺着碗边往下滴,嗒,嗒,嗒,砸在不锈钢池底。

她盯着那些水珠,脑子里转着老张的话。九点一刻,巷子口,红裙子,一个人,往东走。

东边除了便利店,还有什么?

她擦干手,走到门口,朝东边看。巷子不直,有点弯,往前五十米左右拐弯,就看不见了。拐过去之后,是另一条街,有便利店,有小餐馆,有理发店。再往前,是个小公园,晚上黑,没什么人去。

陈晚晚那晚真的去便利店了吗?

沈南星走回屋里,从抽屉里翻出个小本子。本子是几年前买的,记些杂事,茶叶进货,水电费,客人赊账。她翻到最后一页,空白,拿起笔,写:

九点一刻,巷子口,老张看见。

往东走。

便利店?

她停了笔,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本子,塞回抽屉。

上午客人不多,三两个,点了茶,坐一会儿就走了。沈南星泡茶,收拾,心不在焉,打碎了一个杯子。瓷片溅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手指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冒出来,在指尖上凝成一颗红点。

她看着那颗血珠,看了几秒,然后放到嘴里吮了吮。铁锈味在舌尖漫开。

她把瓷片扫进簸箕,用抹布擦了地。血迹擦掉了,地上留了道浅色的水渍,慢慢干了。

中午,她煮了碗面,没胃口,吃了两口就搁下了。面坨了,黏糊糊的一团。她倒进垃圾桶,洗了碗,站在水池边发愣。

窗外有影子晃过,她猛回头,是只野猫,跳上窗台,隔着玻璃往里看。黄毛,绿眼睛,和她对视了几秒,跳走了。

她看看钟,一点二十。

离三点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她走到储藏室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了。没进去,转身又回来,坐在柜台后面,拿起抹布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木头桌面被擦得发亮,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两点,她把“休息中”的牌子翻过来,锁了门。然后开始准备。

烧水,洗茶具,挑了最好的龙井,舀了一勺放进白瓷壶。水开了,她没立刻冲,等水温降一点,九十度左右,才提起来,沿着壶边慢慢倒下去。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一股清香味飘出来。

她拿出三个茶杯,白瓷的,杯沿有一圈淡青色的边。洗干净,用热水烫过,倒扣在茶盘上沥水。

做完这些,两点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等。

窗外有自行车过去,铃铛叮铃铃响。有小孩跑过去,笑声尖尖的。有老人在说话,声音拖得长。这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东西。

她盯着巷子口。

两点五十,一个男人出现在巷子口。

个子挺高,穿件黑色夹克,牛仔裤,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他在巷子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然后朝茶馆这边走过来。

沈南星站起来。

男人走到门口,推门进来。门上的铃铛响了,叮当一声。

“你好。”男人说,声音有点低,带着点沙哑,“我找赵记者。”

沈南星看着他。四十岁上下,脸型瘦长,眉毛很浓,眼睛有点深,眼下有细纹。头发剃得短,鬓角有点白。他站在门口,背光,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

“赵记者还没到。”沈南星说,“您是周先生?”

男人点点头。“周明。”

“请坐。”沈南星指了指靠窗的桌子,“赵记者马上来,您先坐,喝茶。”

周明走过来,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坐得很直,背没靠椅背,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着。

沈南星端了茶过去,放在他面前。茶杯里茶汤清亮,热气袅袅上升。

“谢谢。”周明说,端起茶杯,没喝,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好茶。”

“普通的龙井。”沈南星说。

“已经很好了。”周明放下杯子,抬头看她,“你是老板?”

“嗯,沈南星。”

“沈老板。”周明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移开,看向窗外。

沈南星走回收银台后面,站着。她能感觉到周明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很快,很轻,像羽毛拂过。她低头,整理柜台上的东西,茶叶罐,计算器,账本,摆整齐,又弄乱,又摆整齐。

两点五十五,赵记者来了。

他还是那件灰夹克,背着包,进门看见周明,点点头。“周先生,久等。”

“刚到。”周明站起来,和赵记者握了手。两人坐下,沈南星又端了杯茶过去。

“小沈,一起坐吧。”赵记者说,“你也听听。”

沈南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搬了把椅子,坐在桌子侧面,离两人都有一点距离。

赵记者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翻开,看向周明。“周先生,感谢您愿意过来。我昨天电话里说的,就是想多了解一些陈晚晚失踪前的情况。您随便说,想到什么说什么。”

周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品,咽下去,才开口。

“十年了。”他说,声音很低,“有些事,记不太清了。”

“没关系,想起多少说多少。”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晚晚她……是个很单纯的人。没什么心眼,对人好,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酒窝。你们报纸上登的那张照片,是她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我拍的。她穿了条新裙子,红的,我说好看,她就笑,让我给她拍照。”

他停了一下,眼睛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那裙子是我送的生日礼物。她说太艳了,我说你穿红的显白。后来她常穿。”

沈南星盯着他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右手无名指上有个淡淡的戒痕,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现在戒指摘了。

“失踪前那段时间,”赵记者问,“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周明又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车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有。”他说,声音更低了,“大概失踪前一个月,她说总觉得有人跟着她。我问是谁,她说不知道,就是个影子,总在她身后。我让她指给我看,她又说不见了。我说报警,她不让,说可能是她多心了。后来我也留意过,没发现什么异常,就以为她工作压力大,没太在意。”

“她那时候在商场卖化妆品?”

“嗯,在专柜。业绩压力大,月底冲销量,经常加班。有时候回家都十点多了。”周明说,“我跟她说,别那么拼,她说不拼不行,想多攒点钱,以后……”他顿了顿,没说完。

“以后什么?”赵记者问。

“以后结婚。”周明说,声音有点哑,“我们打算那年年底订婚,第二年结婚。她想要个小房子,不用大,两室就行,朝南,阳台能种点花。我们看了几处,都不太满意,要么太贵,要么太偏。后来她说,不急,再攒攒。”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水壶咕嘟咕嘟的响声。水又开了,沈南星站起来,去灌水。她提起水壶,走到桌边,给两人的茶杯续上水。茶水注进杯里,声音细细的。

“谢谢。”周明说。

沈南星没说话,走回去,把水壶放回炉子上。

“失踪那天晚上,”赵记者继续问,“你们联系过吗?”

“联系过。”周明说,“那天我加班,七点多给她打电话,说晚上可能回不去,让她自己吃饭。她说好,买了方便面。我说别老吃那个,没营养。她笑,说就一顿。后来九点左右,我又打了个电话,问她吃了吗,她说吃了,在看电视。我说我大概十一点能完事,她说好,让我路上小心。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后来呢?”

“后来我十点半结束,给她打电话,没人接。打到家里座机,也没人接。我以为她睡了,就没再打。回到家快十一点,她不在。我以为她出去买东西了,等了一会儿,还没回来。打手机,关机。我有点急了,出去找,巷子,便利店,常去的几家店都找了,没有。十二点,我报了警。”

周明说完,端起茶杯,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点,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

赵记者在笔记本上记着,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警察来了之后呢?”

“警察来了,问了情况,做了笔录。说成年人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不能立案,让我再等等。我等了一夜,没睡,坐在门口,一直等到天亮。她没回来。早上我又去派出所,警察才正式立案,开始查。”

周明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沈南星看见他握杯子的手,指节发白。

“调查有什么进展吗?”赵记者问。

“没有。”周明摇头,“监控只拍到她走出巷子,拐弯,就没了。那一片是老城区,摄像头少,画质又差,根本看不清。警察查了她的社会关系,同事,朋友,亲戚,都没问题。也查了我,查了我那晚的行踪,我有不在场证明,单位同事都能作证。后来就……没消息了。”

“你刚才说,她失踪前觉得有人跟着她。”赵记者放下笔,看着周明,“你觉得,那和她失踪有关吗?”

周明没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吹过,掉下来几片,在地上打转。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十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重视一点,如果那天晚上我没加班,如果……”他停住,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没有如果。”

茶馆里又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水快烧干了。沈南星走过去,关了火。屋子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周先生,”赵记者开口,“我还有个问题,可能有点冒昧。”

“你问。”

“陈晚晚失踪后,你为什么离开这座城市?”

周明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

“待不下去了。”他说,“走到哪儿都是回忆。这条巷子,那家便利店,那家面馆,全都有她的影子。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她穿红裙子朝我笑的样子。后来工作调动,我就申请调走了,去了外地,想重新开始。”

“那现在为什么回来?”

“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回来照顾。”周明说,顿了顿,“而且十年了,我以为我能放下,可看到报纸上那篇文章,看到她的照片,我发现……放不下。”

他说完,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完。茶凉了,他皱了下眉,放下杯子。

沈南星站起来,拿起茶壶。“给您换杯热的。”

“不用了,谢谢。”周明说,看向赵记者,“赵记者,我知道的就这些。如果能帮上忙,我很感激。如果帮不上……”他顿了顿,“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赵记者合上笔记本。“周先生,谢谢你。这些信息很有用。如果想起什么别的,随时联系我。”

周明点点头,站起来,拿起公文包。“那我先走了。”

“我送您。”赵记者也站起来。

“不用,留步。”周明说着,朝沈南星点点头,“沈老板,茶很好。”

沈南星站起来。“慢走。”

周明转身,推门出去。门上的铃铛又响了,叮当一声。他穿过巷子,背影在梧桐树的阴影里晃了晃,拐个弯,不见了。

赵记者重新坐下,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你怎么看?”他问沈南星。

沈南星没回答。她走过去,收拾周明用过的茶杯。杯沿上有浅浅的口红印——他没有涂口红,是茶渍。她拿起杯子,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冲下来。

“沈老板?”赵记者在身后叫她。

沈南星关掉水,转过身,靠在池子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他手上,”她说,“有戒痕。”

赵记者愣了一下。“什么?”

“右手无名指,有戒痕。”沈南星说,“戴了很多年戒指留下的。但他现在没戴。”

赵记者皱起眉。“你是说……”

“他结婚了。”沈南星说,“或者结过。”

赵记者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这不能说明什么。十年了,他开始新生活很正常。”

“那他为什么不说?”沈南星问,“刚才他提到结婚,说的是‘我们打算年底订婚’,没说现在。”

“可能觉得没必要提。”赵记者说,“毕竟那是过去的事了。”

沈南星没说话。她走回桌边,坐下,看着窗外。巷子里,周明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梧桐叶子被风吹着,在地上打转。

“你觉得他在撒谎吗?”赵记者问。

“不知道。”沈南星说,“但他有事情没说。”

“什么事?”

沈南星转过头,看着赵记者。“陈晚晚失踪前一个月,觉得有人跟踪她。如果跟踪她的人,是她认识的人呢?”

赵记者坐直了身体。“你是说……”

“她说是个影子,总在她身后。”沈南星慢慢说,“如果那个影子,是每天都出现,但她一直没看清是谁。有没有可能,是她太熟悉了,反而忽略了?”

赵记者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拿起笔记本,飞快地翻着。“周明的不在场证明很充分。他那晚在单位加班,有十几个同事能作证。而且监控拍到陈晚晚走出巷子时,周明还在单位,两地距离开车至少二十分钟,他不可能……”

“我没说是他。”沈南星打断他,“我只是说,跟踪她的人,可能是她认识的人。”

赵记者放下笔记本,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如果是熟人,会是谁?同事?朋友?邻居?”

沈南星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她一哆嗦。她看着巷子尾那栋老房子,三楼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赵记者,”她说,声音很轻,“你说,如果陈晚晚还活着,这十年,她在哪儿?”

赵记者没说话。

“如果她死了,”沈南星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尸体在哪儿?”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叶子,哗啦啦响。巷子深处传来狗叫,一声,两声,拖得长长的。

沈南星关上门,走回来,坐下。

炉子上的水壶凉透了,不再发出声音。茶馆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不紧不慢。

“我会继续查。”赵记者打破沉默,收起笔记本和笔,“周明这边,我也会再跟他聊聊。如果他想起什么,我会告诉你。”

沈南星点点头。

赵记者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三十块钱,放在桌上。“茶钱。”

“不用了。”沈南星说。

“要的。”赵记者坚持,把钱推过来,“我下周二再来。”

他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小沈。”

沈南星看着他。

“如果你知道什么,”赵记者说,眼睛盯着她,“别瞒着。这案子十年了,该有个结果了。”

沈南星没说话。

赵记者看了她两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铃铛叮当一声,余音在安静的茶馆里慢慢消散。

沈南星坐在桌边,没动。她看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摊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枝枝杈杈的,像张网。

她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在之前那行字下面,她写:

周明,已婚,戒痕。

撒谎?

她停住笔,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问号画得很重,笔尖几乎划破纸。

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然后走到储藏室门口,打开门,走进去,关上门。

黑暗中,她摸到铁皮盒子,打开,拿出那个装着镯子的信封。没开灯,她就着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摸着黑,把镯子从信封里倒出来。

镯子落在手心,冰凉。

她握紧镯子,金属硌着掌心的肉。花纹的凹凸感透过皮肤传来,缠枝莲的纹路,一圈一圈,缠得很紧。

晚晚,平安。

她想起陈晚晚戴着这个镯子的样子。手腕细细的,镯子松松地挂着,抬手的时候会滑到小臂中间,露出腕骨凸起的那一小块。陈晚晚总喜欢转镯子,思考的时候,紧张的时候,无聊的时候,手指捏着镯子,一圈一圈地转。

沈南星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慢。

还有另一个声音,很细,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是转镯子的声音。银镯子碰在骨头上的声音,轻轻的,嗒,嗒,嗒。

她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消失了。

储藏室里一片漆黑,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的一线光。灰尘在那道光里慢慢飘浮,细细的,像烟雾。

她握着镯子,手心里全是汗。

这时候,外头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笃,笃,笃。

沈南星没动。她屏住呼吸,听着。

又是三下,比刚才重一点。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的金属冰凉,透过皮肤,一直凉到骨头里。

外头是谁?

赵记者回来了?周明?还是别人?

她等了等,敲门声没再响起。

她轻轻拧开门把手,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茶馆里空荡荡的,没人。门关着,窗关着,桌椅整齐地摆着。炉子上的水壶静静地搁在那儿,壶嘴对着天花板。

一切如常。

她走出来,关上门,走到茶馆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巷子里空无一人。路灯亮着,地上湿漉漉的反着光。远处有猫的影子一闪而过,钻进垃圾桶后面。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门。

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巷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她低头看门口的地面,青石板上湿漉漉的,有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打转。

没有脚印,没有痕迹。

刚才的敲门声,像是错觉。

她正要关上门,眼睛瞥见门框边上,有个东西。

很小,白色的,塞在门框和墙的缝隙里。

她蹲下身,伸手去够。手指碰到那个东西,软软的,是纸。她捏住,抽出来。

是一张折叠的纸条。

她站起来,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打开纸条。

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线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匆写的:

“别信他。”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沈南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把纸条折好,握在手心里。纸的边角硌着掌心,有点疼。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着,光线昏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出一个个光圈。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枝枝杈杈的,像无数只伸出来的手。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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