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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10 15:55:46

沈南星站在巷子口,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王婶推着小车走远了,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碾过,咕噜咕噜的声音渐渐被雨声吞掉。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雨声,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老张不在家。

她转过身,又往老张家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口石榴树的光秃枝杈在雨里微微发颤。

她应该回去了。茶馆还开着门,炉子上水壶可能又烧干了。

但她没动。

她想起昨天老张说起陈晚晚的样子——剥着茶叶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不相关的事。“我收摊一般是九点,走到巷子口得九点一刻。碰见她,说了两句话,她就往东边走了。”

九点一刻,巷子口,红裙子,往东走。

他说了这么多年,从没改过口。

可他真的只是碰巧看见吗?

沈南星把伞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纸条的边角。纸条被体温捂得温热,折痕硌着指尖。

“别信他。”

她深吸一口气,又走向老张家。这次没敲门,她绕到屋侧,在那堵矮墙前停下。矮墙不高,到胸口,砖缝里长了青苔,滑腻腻的。她把伞收了,放在墙根,两手撑住墙头,踮脚翻身。

落地时脚下一滑,她连忙扶住墙,手掌在砖面上蹭了一下,火辣辣地疼。她站稳,拍拍手上的泥,看向院子。

院子比她之前踮脚看的时候更乱。破轮胎堆成小山,旧车链子挂在墙上,锈迹斑斑。几盆半枯的花歪在墙角,盆里的土干裂了,长着些细瘦的杂草。靠墙的修车棚门虚掩着,风一吹,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沈南星走过去,推开棚门。

棚子里很暗,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墙角堆着工具箱,扳手、螺丝刀散了一地,像被人匆忙翻过。修车的铁架子空空荡荡,上面本该挂着的车链子和轮胎不见了。地上有几团黑乎乎的抹布,硬邦邦的,沾满了干涸的油渍。

她的目光停在铁架子下面。

那儿有只鞋。老北京布鞋,黑面的,鞋底磨得一边薄一边厚。是老张的鞋。

只有一只。

她蹲下身,把鞋捡起来。鞋里有层薄灰,鞋面是湿的,上面沾着几点深褐色的斑点。她凑近闻了闻——不是油,是血腥味,很淡,但确定无疑。

她把鞋放下,站起来。心跳在耳朵里擂鼓,咚咚咚,震得耳膜发疼。

棚子最里头有道门,通往正屋。门没锁,虚掩着。她走过去,手放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一直凉到骨头里。

门推开,吱呀一声。

正屋里比棚子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霉味、药味,还有一种腥甜,很淡,混在一起,让人的胃不由自主地收紧。她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没亮。又按了几下,还是没亮。灯泡坏了,或是拉了电闸。

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在屋子里扫了一圈。

这是老张的卧室兼客厅。家具很简单:一张木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方桌上摆着碗筷,碗里还有半碗面条,已经坨了,上面浮着一层白腻的油花。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只掉在桌上。

床上的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枕巾皱成一团。

没人。

沈南星往前走了一步。地板在脚下吱呀一响,她停住,低头看。

地板上有一道拖痕。

深褐色的,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里屋门口。拖痕不宽,大概十几厘米,边缘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过去,一路蹭出来的。

她蹲下身,用指尖碰了碰。还没完全干,有点黏。

是血。

她猛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心跳得更快了,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攥紧手机,光柱在屋子里乱晃。

里屋的门关着。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像踩在自己心尖上。

手放在门把手上。

冷的。

她拧了一下,没拧动。锁了。

“张叔?”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用力敲了敲门。“张叔!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人应。

她退后一步,用肩膀撞了一下门。门很旧,木头都有些朽了,撞了一下,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她又撞了一下,第三下,门开了,猛地往里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里屋很小,是杂物间,堆着些纸箱和旧家具。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有个人蜷缩着,靠着墙角坐着。

灰色布衫,布鞋——只穿了一只。

是老张。

沈南星冲过去,蹲下身。老张闭着眼,头歪在一边,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他的额头上有一道伤口,血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在下巴上凝成暗红色的血珠。

“张叔!”沈南星喊他,抓住他的肩膀摇了摇。

老张没反应。

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很弱,断断续续的,进气少出气多。她又摸了摸他的手腕,脉搏很微弱,时有时无。

得叫救护车。

她站起来,掏出手机,正要拨号,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井……”

她低下头。老张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浑浊的眼球在眼眶里慢慢转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张叔?”沈南星又蹲下身,凑近他,“您说什么?”

老张的手指动了动,费力地抬起来,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冰凉,骨节粗大,力气却很大,攥得她腕骨生疼。

“……红……红裙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井……井里……”

沈南星僵住了。

“井里有什么?”她问,声音发紧。

老张的嘴唇又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有气息出来,没有声音。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里映着手机手电筒的光,亮得瘆人。

“……别……别进去……”

然后他的手一松,头又歪到一边,眼睛闭上了。

“张叔!张叔!”

沈南星摇了摇他,他没反应。她又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比刚才更弱了。

她站起来,拨了急救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的声音很平静:“您好,120急救中心。”

“桂花巷十七号,有人受伤,头部外伤,昏迷。”

“好的,请问伤者多大年纪?”

“六十多岁,男性。”

“我们马上派车。您保持电话畅通。”

沈南星挂了电话,手在发抖。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又蹲下身,检查老张的伤口。额头上的伤口不大,但很深,像是被什么钝器砸的。血还在往外渗,她用袖子按住伤口,布很快就被血洇湿了。

她的目光扫过杂物间。

墙角的地上有块砖头,上面沾着暗红色的痕迹。旁边还有几滴血,从门口一路延伸到老张蜷缩的地方。

他是被人打伤的。

拖痕,血迹,砖头——有人来过这里,打伤了老张,把他拖进杂物间,然后锁上门。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晚上?还是今天早上?

沈南星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昨天老张从茶馆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早上七点过,不到十个小时。那人是在夜里来的。可老张晚上很少出门,一般吃过晚饭就睡了。谁会半夜来找他?

而且,老张刚才说了什么?

红裙子。井里。别进去。

他在说陈晚晚。那条红裙子,那口井。

沈南星想起茶馆后院那口老井。井口盖着石板,她前天晚上用手电筒照过,井底是干的,堆着些枯树叶和杂物。什么都没看见。

但她只照了几分钟。井底有什么,她没仔细看。

现在老张说:井里。别进去。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呜哇呜哇,由远及近,在巷子里回荡。沈南星站起来,走到门口。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在风里斜斜地飘。巷子口,几个街坊撑着伞探头张望,议论声嗡嗡的。

救护车停在巷子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跑过来。沈南星退到一边,让他们进去。他们把老张抬上担架,给他戴上氧气罩,动作很快,很利落。

“家属呢?”一个护士问沈南星。

“没有家属。他一个人住。”

“你跟车吗?”

沈南星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跟着担架上救护车,坐在角落里。车门关上,鸣笛声又响起来,救护车在巷子里掉头,往医院开去。

老张躺在担架上,脸色灰白,氧气罩上蒙着一层雾气。他的手指偶尔抽搐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东西。

“红裙子……井里……”

沈南星攥紧了拳头。

窗外,桂花巷的梧桐树一棵棵往后退,雨打在车窗上,模糊了外面的景物。她盯着那些模糊的树影,耳朵里又响起嗡嗡声,这次更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脑子里乱撞。

救护车拐了个弯,桂花巷看不见了。

她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赵记者的名字。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然后按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小沈?”

“赵记者,”沈南星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静,“老张出事了。”

“老张?哪个老张?”

“巷口修自行车的。他昨天晚上被人打伤,现在送医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被人打伤?谁干的?”

“不知道。人昏迷了,伤在头部。”沈南星顿了顿,“他昏迷前说了一些话。”

“什么话?”

沈南星看着窗外。雨打在玻璃上,一道道水痕往下流,把外面的世界割成碎片。

“红裙子,井里。”她说,“还有,别进去。”

赵记者没说话。沈南星能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像是跑过步。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哪口井?”

“我不知道。可能是茶馆后院那口。”

又是沉默。这次的沉默更长,长得让沈南星以为电话断了。

“小沈,”赵记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严肃,“你听我说。不要动那口井,不要自己去看,什么都别做。等我过来。”

“为什么?”

“因为老张知道的事太多。”赵记者说,“他十年前是最后一个看见陈晚晚的人。如果凶手还在,老张就是唯一的目击证人。现在他被人打伤,先后顺序,你想想。”

沈南星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你是说,打伤老张的人……”

“很可能就是当年害陈晚晚的人。”赵记者说,声音很沉,“十年了,这人还在。老张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者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你现在手里有镯子,你也是目标。别单独行动。等我。”

救护车又拐了个弯,医院的大楼出现在雨幕里,灰白色的建筑,窗户亮着灯。

沈南星深吸一口气。“好,我等。”

她挂了电话。

救护车停住了,护士打开后门,抬着担架下车。沈南星跟在后面,踩进雨水里,鞋底溅起水花。

老张被推进急诊室,白炽灯光亮得刺眼,照在他灰白的脸上。医生和护士围上去,给他上监护,输液,检查伤口。沈南星被挡在帘子外面,只能透过帘子的缝隙,看见老张那只没穿鞋的脚,脚趾蜷着,脚底板上全是老茧。

她站在帘子外面,手插在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条。

“别信他。”

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该信谁。

赵记者说老张是唯一的目击证人。可昨晚老张说的那些话,会不会不只是碰巧看见?他知道红裙子,知道井。他知道的比他说的多得多。

而他那句“别进去”——是在警告她,还是在害怕什么?

耳朵里的嗡嗡声更响了。她靠在墙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瓷砖,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茶馆后院那口井。

井口盖着石板,井壁上长了青苔。她前天用手电筒照过,只看见枯树叶和杂物。

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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