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的时候,天是灰的。
屋顶漏着雨,一滴一滴砸在药柜边沿的破碗里,声音不大,但很烦。身上这具身体又冷又痛,像是被人从高处扔下来摔过好几遍。我动了动手,指尖碰到一根银针,冰凉扎手。
门外有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踩在泥地上,杂乱却整齐,带着杀气。有人吼:“里面的人听着!速速束手就擒,莫要负隅顽抗!”
我坐起来,靠墙喘了口气。
我不是原来的姜未。我是穿来的那个。
原主死得挺惨——秘境里被同门推出去挡妖兽,活活撕碎。现在我捡了她的命,连同这间破药庐一起接手。还没站稳脚跟,正道弟子就打上门来了。
说我勾结灵兽,炼毒害人,是个妖女。
可我现在连根草药都没摸过。
门“哐”地一声被踹开,木屑飞起。一个年轻弟子冲在最前头,穿着青色道袍,腰佩长剑,脸上写着“除魔卫道”四个大字。他一脚踏空台阶,身子往前一扑。
机会来了。
我没想太多,顺势抓他手臂借力翻身,另一只手捏住那根银针,抵在他脖子上。动作快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急诊科值班三年,处理过醉汉、疯子、持刀家属,这种场面不算新鲜。
他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但我不能松手。
门外一群人停在门口,怒目而视。领头的是个中年修士,胡子拉碴,眼神凶狠。“放开他!”他喝道,“你这妖女,竟敢挟持正道弟子!”
我背靠着药柜站稳,喉咙有点干,声音不高,但我说得很清楚:“我治的是病,不是祸。你们若真为除魔而来,请先告诉我,我何时害过一人?又炼过何等邪术?”
没人回答。
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地上积了水洼。屋里一股霉味混着陈年药渣的气息,呛人。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怕,是这具身体太虚了。灵力几乎没了,经脉像干涸的河床,走不动一丝真气。
可我还得撑住。
“你们说我勾结灵兽,可有证据?”我盯着门外那人,“说我炼毒害人,可有尸首?若无凭据便擅闯民宅、妄动刀兵,究竟是除魔,还是滥杀?”
外面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声嘀咕,语气不那么硬了。
“她……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可她住在这种地方,孤身一人,谁信她是清白的?”
“就是!忘忧药庐早没人管了,偏她这时候冒出来,还不跑不躲,肯定有问题!”
我冷笑一下。
问题是有,但不是他们想的那个。
我低头看了眼被我挟持的弟子。他额头冒汗,嘴唇发白,但没挣扎。看得出是新人,第一次执行任务,腿都在抖。
我压低声音,只让他听见:“别动,我也只是想活着。”
他眨了眨眼,没说话。
门外那中年人往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姜未,你不必巧言令色。你既入此庐,便是与灵兽为伍,早已偏离正道。今日若不束手就擒,休怪我们出手无情!”
我扯了下嘴角。
偏不。
“那你告诉我,”我说,“你们有没有进来搜过?有没有找到半瓶毒药?有没有看见一只受伤灵兽?没有吧?那就别拿‘可能’当罪名。”
他噎了一下。
“你——”
“还有,”我不等他开口,“你们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女,可曾上报宗门执律堂?可有签发拘捕令?没有吧?那就不是执法,是私闯。”
这话一出,外面明显骚动了。
几个弟子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问:“咱们……真有文书吗?”
“闭嘴!”中年人低喝,“大局为重,不必拘泥形式!”
我笑了。
果然没手续。
这些人来得急,气势汹汹,但根本没准备讲理。他们是来定罪的,不是来查案的。
可我偏偏要讲理。
“既然你们不讲规矩,”我把银针往里压了半分,那弟子倒吸一口冷气,“那我也只能不讲客气了。谁再往前一步,我就划破他动脉。你们救是不救?救,耽误时间;不救,回去怎么交代?”
没人动。
雨还在下。
屋里的风从墙缝钻进来,吹得我袖子晃荡。我浑身都在耗力气,脚底发软,膝盖发酸。但我不能蹲,不能倒,更不能松手。
只要我还站着,手里还捏着针,这场局就没破。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炷香?也许更久。外面的人焦躁起来,有人低声骂娘,有人来回踱步。中年人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却始终没下令强攻。
因为他们知道,一旦动手,死的可能是自己人。
而死一个弟子,比抓一个“妖女”麻烦得多。
我慢慢往后挪了半步,脚尖碰到了墙角的蒲团。我没看,只凭着感觉轻轻一勾,让它滑到身后。然后借着靠柜的姿势,一点点弯膝,让自己坐在蒲团上,依旧背倚药柜,银针不离那人脖颈。
动作很慢,但他们不敢动。
我坐下后,喘了口气。
手抖得更厉害了。
但我看着他们,眼睛没眨。
“我可以放人。”我说,“但你们得答应我三件事。”
“第一,撤走所有人在外十步之外;第二,不得破坏药庐任何物件;第三,给我三天时间,让我自证清白。”
没人说话。
中年人盯着我,像要看穿我的骨头。
“你不配谈条件。”他说。
“那你就看着他死。”我直视他,“看看你是愿意背一条人命,还是愿意等三天。”
沉默。
很长的沉默。
雨声填满了空隙。
终于,他抬手一挥。
“退。”
那些弟子迟疑着后退,脚步拖沓,满脸不甘。他们走到屋前十步外站定,围成半圈,目光如刀。
我松了半口气。
但手没松。
“现在,”我看着被挟持的弟子,“轮到你做选择了。你是自己走出去,还是我扶你出去?”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我……我自己走。”
“很好。”我把针收回来一点,“慢慢起身,别突然动。”
他哆嗦着站起来,踉跄两步,往外走去。
刚迈出一步,我又开口:“等等。”
他猛地停下。
我从袖子里抽出另一根银针,轻轻放在桌上。
“还你一根。”
他回头,愣住。
我没看他,只望着门外那群人。
“下次来,带文书。”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人群让开一条路,他挤进去,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我坐在蒲团上,终于把背彻底靠上了药柜。
全身像散了架。
但我还活着。
屋外,雨越下越大。
屋顶漏水的地方多了起来,滴滴答答落在各处碗盆里。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晃悠悠地摆动。银针在我指尖转了一圈,掉进袖袋。
我抬头看着那片破瓦。
明天要是还不修,就得换个更大的碗接水了。
外面的人没走远,在坡下搭了个简易棚子,火光隐约闪动。他们在等,等着我露出破绽,等着我逃,等着我崩溃。
可我不逃。
也不能逃。
这间破药庐是我现在唯一的立足之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稳得很,一点都不抖。
其实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
但现在不行。
现在只能坐在这儿,听着雨声,数着心跳,等下一个天亮。
或者,等一场更大的风暴。
反正我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炮灰了。
我想活下去。
就这么简单。
风从门缝刮进来,吹熄了桌上那截残烛。
黑暗落了下来。
我闭上眼,靠着柜子,一动不动。
药庐里只剩雨声,和我均匀的呼吸。
外面有人影晃动,喊了一声什么,听不清。
我不理。
我知道他们还在盯着。
但只要我还在这屋里,手里还有针,他们就别想轻易进来。
这地方叫忘忧药庐。
可我现在一点都忘不了忧。
但我记得怎么活。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