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一块湿透的布,裹在身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靠在药柜上,意识一点点往下沉。雨声还在响,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刺耳了。屋外火光熄了,坡下的人大概也累了,不再走动。这短暂的安静,像是风暴中间那一小段诡异的平和。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嗡”地一声,像被人猛地掀开了一扇门。
画面冲了出来。
密林深处,天色发紫,风里带着腥味。一个穿着青灰道袍的少女跪在地上,手臂被树枝划破,血顺着指尖滴进泥土。她抬头看人,眼里全是求生的光。
“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她的声音发抖,“师姐,我可以替你去采药,可以替你值夜,只要你别推我进去……”
对面站着两个女修,穿的是和她一样的宗门服饰,可眼神冷得像看一条拦路的狗。其中一个冷笑:“你天赋差,根骨废,留着也是浪费灵米。我不杀你,是给你机会积德。”
话音未落,一脚踹在她背上。
少女往前扑倒,滚下陡坡,撞进一片枯叶堆里。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四周忽然响起低吼——那是妖兽群归巢的信号。
她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那两个身影迅速退走,连头都没回。
然后,利爪撕开了她的肩膀。
剧痛从记忆里炸开,直冲我的神经。我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不是我看别人的故事。
是我自己在死。
原主死的时候,没人救她。她不是战死,不是意外,是被同门推出去当替死鬼,活活被妖兽分食。最后一眼,是漫天血雾中那两张冷漠的脸。
我抬手抹了把脸,手指都在抖。
可我没哭。
急诊科三年,我见过太多比这惨的结局。车祸碾碎半边身子的少年,烧伤面积百分之九十还坚持要签手术同意书的父亲,还有那个十七岁女孩,被推进抢救室时手里还攥着没送出去的情书。
死亡我见多了。
但背叛没见过。
尤其是被自己人亲手推向深渊的那种。
我慢慢把手放下,呼吸一点一点稳下来。窗外雨小了,屋顶漏水的声音也变了节奏,从“滴答”变成“啪——啪——”,像是在应和我的心跳。
我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已经不抖了。
冤吗?
冤得离谱。
可我现在活着。
这就够了。
我撑着药柜边缘站起来,腿有点软,踩在地上像踩棉花。屋里黑,我看不清路,只能凭着感觉往屋子中央挪。脚底传来凉意,地面潮湿,鞋也没穿,袜子早不知丢哪儿去了。
走到一半,一滴水落下来,正砸在我额头上。
冰凉。
我抬头看。
头顶那片瓦早就烂了,木梁也朽了,霉斑一圈圈蔓延,像谁用墨汁画出来的地图。雨水顺着裂缝往下渗,在梁上聚成小股,再一滴滴落下。
刚才那滴,就是从最宽的那道缝里掉下来的。
我伸出手,接住下一滴。
水在掌心摊开,凉得刺骨。
这屋子漏成这样,外面那些人还敢说我是“妖女”?真要是搞邪术,我能让自己住这种地方?怕是连个像样的阵法都布不起。
想到这儿,我差点笑出声。
笑声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了一声轻叹。
我收回手,低头看着掌心那点湿痕,忽然觉得这破药庐和我自己挺像——都是被人扔在角落、等着烂透的东西。
可我不信命。
我蹲下身,手指蹭过地面的湿痕,沾了点泥,又摸到旁边一块干草垫。我把草垫拖过来,垫在漏水最猛的地方,虽然知道明天它就会发霉,但至少今晚能少听几声水响。
做完这些,我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去够那根挂着旧蒲团的钉子。蒲团早被我坐扁了,上面全是汗渍和灰。我把它拿下来,拍了拍,重新摆在屋子正中间。
然后,我坐下。
不是靠着柜子,也不是缩在角落。
是正正地坐在屋子中央,面朝那片破瓦。
风吹进来,吹得墙上几串晒干的草药轻轻晃荡。其中一根断了线,掉下来,落在我脚边。我弯腰捡起,认出是止血藤,虽然年头太久,药性怕是早散了。
但我还是把它放进了袖袋。
说不定哪天能用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有泥,指节因为刚才握针太紧还有点发白。这双手现在很弱,经脉堵着,灵力几乎为零,连最基本的御物都做不到。
可它还能动。
还能救人。
现代医学救不了修仙世界的大能,但能救一个被踢下山崖的弟子,能救一只断腿的野狐,也能救一个像我一样快死的人。
我想起刚才那个被我挟持的年轻弟子。他额头冒汗,嘴唇发白,可没喊也没叫。或许他也知道,我不是坏人。
只是没人愿意听我说话罢了。
我慢慢握紧拳头,抵在唇边,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霉味、草药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大概是原主死前留下的。
我不怕脏。
也不怕穷。
更不怕他们说我妖女。
我要活。
不是苟延残喘地活,是堂堂正正地活。
没有灵根?那就靠脑子活。
没人信我清白?那就治好所有人,让他们亲眼看着我怎么把命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我抬起头,盯着那片破瓦。
“原主死得比窦娥还冤。”我低声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楚,“可我现在醒了。”
语气顿了顿,我自己都听出了变化——从低沉,变得清亮。
“既然来了,这命,我就不信攥不回来。”
我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金光闪过,什么都没有。
只有屋顶漏下的水,还在一滴一滴地响。
但我心里清楚了。
我要用我会的一切——现代医术、急救常识、药理知识,哪怕这个世界的人听不懂“抗生素”是什么,我也要让他们明白:治病不分正邪,救人不该被罚。
这药庐若能遮风,我也能救人。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炮灰。
我是姜未。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