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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10 23:23:38

天光刚透出灰白,雨后的山林湿气沉沉地压着草木。我坐在蒲团上,后背挺直,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磨毛的边角。昨晚那场对峙像块石头沉在胸口,但比这更重的,是心里翻上来的一句话——我要堂堂正正地活。

不是躲,不是逃,也不是缩在这破屋子里等死。

我站起身,腿还有点软,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堆里。可这回我没靠药柜,也没蹲角落。我走到墙边,弯腰翻出一块废弃的门板。木头早就发黑,边缘翘起几片腐皮,我用指甲一点点抠下来,露出底下还算平整的内面。

门外的山路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风吹得檐下几串干草药轻轻晃,其中一根断了线,落在我脚背上。我捡起来看了眼,是止血藤,年头太久,药性怕是早散了。可我还是把它夹进门板背面的缝隙里,权当压角。

炭笔是从药箱底层摸出来的,断了一截,但我捏得住。蹲在泥地上,我把门板竖着靠石墩,一笔一划写下去:“无论人妖,治病救人”。

字歪得像蚯蚓爬,横不平竖不直,最后一个“人”字还拖了老长的尾巴。可八个字摆在这儿,风刮不走,雨冲不掉。

我抱着门板走到门口,膝盖压进泥里,把四角用碎石卡牢。站起来退后两步看,它孤零零立在湿漉漉的土路上,像根插进泥里的骨头。

风一吹,木牌晃了晃。

我不动。

远处山道还是空的。没人来骂,没人砸,连只野狗都没跑过来看一眼。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是在等人信我。

我是在告诉自己:你说过的话,得算数。

我转身回屋,顺手把虚掩的门拉开一条缝通风。屋里霉味混着草药味,床席潮乎乎的,昨夜漏水的地方还在泛湿印。我脱下外袍搭在横梁上晾,袖袋里那根止血藤滑出来,掉进接水的陶碗里,浮在水面打转。

刚坐下喘口气,耳朵忽然一动。

林子里有动静。

不是风刮树枝,也不是小兽窜行。是扑腾声,很急,带着痛劲儿的那种拍打,一下比一下弱。

我站起身,还没走到门边,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

门被撞开了。

一只通体雪白的小鸟直直摔进来,右翅歪成怪异的角度,一根锈迹斑斑的铁夹死死咬住羽根,铁齿陷进肉里,血顺着地面拖出一道红痕。它想爬,可每动一下就抽搐一次,喉咙里发出嘶哑的鸣叫,像刀片刮过石板。

我立刻关门,反手抵住门板,眼睛没离开地上那只鸟。

它太小了,也就巴掌大,绒毛凌乱,左眼圆睁,冰蓝色的瞳孔里全是惊恐。可那眼神凶得很,哪怕疼得快昏过去,也死死盯着我,嘴里呜呜低吼,像是警告我别靠近。

我慢慢蹲下,离它三步远停下。

“你伤得很重。”我说,声音放轻,“铁夹夹住了血管,再拖下去,整条翅膀都保不住。”

它不说话,只会喘,胸口剧烈起伏,羽毛被血和汗粘在一起。

我看清了伤口——铁夹是猎户用的老式机关,锯齿状的口子专为锁死猎物而设。现在夹在翅膀关节处,骨头肯定断了,周围已经开始肿胀。但它没发烧,呼吸虽乱却不带杂音,说明没有内伤或瘟疫。

不是毒伤,也不是邪术侵蚀。

就是纯粹的外力创伤。

我能救。

但我不能急。

我慢慢脱下另一件干净些的外袍,叠成方块,轻轻往前推了半尺。

“我不抓你。”我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把夹子拿掉。不愿意,我也不会强迫你。”

它瞪着我,喉咙里的呜咽声没停。

我又往前推了推衣服。

“你已经飞到这里来了。说明你想活。”

这话落下,它的眼珠动了一下。

不是攻击前的暴起,而是……一丝迟疑。

我抓住这机会,再往前挪一点,动作慢得像在哄受惊的孩子。

“你看,这屋子漏雨,墙要倒,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我要真是那种会害人的妖女,能住这种地方?”

我指了指门外那块木牌,“那是我刚立的规矩。不管你信不信,我打算照着做。”

它没再往后缩。

我伸手,把外袍轻轻盖上去,只遮住它的身体,留下脑袋和伤翅在外。布料碰到它时,它猛地一抖,但没挣扎。

“好家伙,还挺硬气。”我笑了笑,“疼成这样都不叫一声全的。”

它眼皮颤了颤,似乎听懂了调侃。

我借着这个缓和的空档,迅速扫视屋里可用的东西:剪刀太钝,怕扯伤组织;钳子倒是有一把,但没消毒,直接用可能引发感染。眼下最要紧的是固定伤处,防止二次损伤。

我抬头看向横梁上挂着的几捆干药草。其中一束是硬骨藤,质地坚韧,晒干后可以当夹板用。我踮脚取下一小段,又撕了条干净布条备用。

“我现在要碰你了。”我盯着它的眼睛,“如果你咬我,我不怪你。但别乱扑腾,不然伤得更重。”

它没反应。

我伸手探向铁夹。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金属的瞬间,它突然扬起脑袋,尖喙直冲我手背啄来!

我早有防备,手腕一翻避开,顺势轻轻按住它后颈。力道不大,刚好让它动不了。

“哎哟,脾气还不小。”我语气没变,“可你忘了,你现在在我屋里。想打架,也得等你翅膀好了再说。”

它挣扎了几下,终究力气不支,渐渐软下去。

我这才松手,拿起钳子,一手稳住它翅膀根部,一手对准铁夹弹簧处施力。

“忍着点。”

咔哒。

铁夹弹开。

血立刻涌出来。

我迅速将叠好的布块压上去,同时低声说:“没事了,夹子去了。接下来就不那么疼了。”

它浑身一僵,随即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脑袋一歪,倒在草席上,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我松了口气,拿过硬骨藤比了比长度,准备做简易夹板。这时它忽然睁开眼,目光竟不像刚才那样充满敌意,反而透着一丝茫然和……依赖?

“怎么,现在知道谁对你好了?”我一边忙活一边嘀咕,“别以为装可怜就能蹭吃蹭住,我这儿可没免费饭票。”

它眨了眨眼,居然轻轻哼了一声,像在回应。

我愣了下,随即笑出声。

“行吧,算你有点灵性。”

我把夹板固定好,又换了块干布盖住它身子,只露出小脑袋。它不再抗拒,甚至在我收手时,脖子微微前伸,像是想蹭我一下。

我没躲。

“睡吧。”我说,“这一觉过去,天就该晴了。”

它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小东西,忽然觉得这屋子没那么冷了。

窗外,那块写着“无论人妖,治病救人”的木牌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沾了露水的字迹显得格外清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沾血的手,又看了看草席上安静下来的幼鸟。

第一关,过了。

门外的山道依旧空着,可我知道,总会有下一个来的。

不管是人,还是妖。

只要还活着,还想活,我就开门。

我伸手把陶碗从横梁上拿下来,倒掉浮着止血藤的脏水,重新接了一碗干净的,放在它脑袋边上。

它动了动耳朵。

我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等着它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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