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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10 23:23:38

天刚亮时的那点力气,到半夜就耗得差不多了。

我坐在草席边上,背靠着墙,眼睛一直没离开雪鸾。它睡得不踏实,小身子时不时抽一下,像在梦里还在逃命。油灯快灭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它翅膀上的夹板影子歪在墙上,跟个怪兽似的。

早上取下铁夹后,我以为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可现在看着它翅根那儿渗出的血,颜色不对劲——太黑了,黏糊糊的,在绷带上晕开一圈乌青。

我吹了口气,把灯芯拨亮点,凑近看。手指轻轻掀开伤口边缘的绒毛,底下皮肉已经泛出蛛网状的灰黑色纹路,正顺着血脉一点点往身体里爬。碰它的时候,它整只鸟猛地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哑叫,像是疼到了骨子里。

“糟了。”我低声说。

猎户不止用了铁夹,还在锯齿上抹了毒。

这毒不像是见血封喉那种,不然它撑不到摔进我屋里;也不像慢性麻痹,否则不会让伤口周围经脉发黑。倒有点像山林里某些蛇毒混合腐草汁炼出来的土方子,专门用来废掉猎物行动力,好活捉卖钱。

我没见过这毒,但知道一个理儿:毒走血脉,只要源头还在,迟早烂穿全身。

药箱翻了个底朝天,能用的解毒草全不对症。止血藤压不住,清心草不管用,连晒干磨粉的雷公爪也试了,敷上去反而让它抽得更厉害。我只好作罢,不能再瞎折腾。

眼下唯一的办法,是把毒血从伤口里弄出来。

可我没有吸管,没有引流工具,连个干净的小竹筒都没有。唯一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我咬了咬牙,拿布条扎住它翅膀根部,动作尽量轻。它在昏迷中还是抖了一下,呼吸乱了半拍。我知道这会减缓血流,争取点时间,但也只能撑一小会儿。

深吸一口气,我把嘴凑到伤口最深的地方,用力一吸。

一股浓腥冲进嘴里,又苦又涩,带着铁锈味和腐叶的臭气。我立刻偏头吐进旁边的陶碗,黑水溅在碗壁上,半天不散。清水漱口,再吸,再吐。第二次比第一次更难忍,胃里直往上翻,我憋着气,硬是没停。

第三次时,它突然抽搐起来,翅膀不受控地一挣,夹板撞在我下巴上,疼得我眼前发花。但我没松手,反而压得更稳了些。等它安静下来,我又继续。

一口,两口……记不清吸了多少次。每吐一次,碗里的黑血就淡一分。到最后,渗出来的血终于变成暗红色,虽然还没完全正常,但至少不再往外冒黑水了。

我瘫坐在地上,手撑着地板才没直接躺倒。嘴唇发麻,嘴里全是血腥味,漱十次水都盖不住。抬头看了眼油灯,火苗已经缩成黄豆大一点,屋子里冷得像浸在井水里。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忽然“叮”了一声,像有人敲了下铜铃。

【检测到灵兽生命体征恢复趋势,首次成功救治灵兽,记录生效。】

声音很短,说完就没了,不像人说话,也不像幻觉。我愣了几秒,没去琢磨它从哪儿来,反正不是坏事。至少说明,这鸟还有救。

我抬手摸了摸雪鸾的脑袋,它的绒毛湿漉漉的,沾着汗和血,但体温没再升高。呼吸比之前稳多了,胸口一起一伏,节奏慢慢回来了。

“你可真能扛。”我靠着墙,低声说,“比我见过的某些成年人都能挺。”

它没反应,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牵动嘴角破皮的地方,疼得吸了口气。这才发现,刚才频繁漱口,唇角已经被磨破,一摸一手湿。算了,小伤,不打紧。

外面开始下雪了。

起初是零星几点砸在窗纸上,后来越落越密,风卷着雪花从门缝钻进来,扑在脸上冰凉。我起身想去关严门,又怕动静太大惊醒它,只好拿了块旧布塞住缝隙。回身时踢到空碗,低头一看,里面那摊黑血已经凝成糊状,表面浮着一层诡异的绿光。

我盯着看了两秒,顺手端出去倒在屋后沟里,回来又洗了三遍手。

屋里只剩最后一截蜡烛,烧得噼啪响。我把它挪到离草席远点的地方,怕火星蹦到它身上。自己坐回原位,伸手探了探它脖颈,温度正常,脉搏虽弱但有规律。

“熬过去就好。”我说,“明天要是能睁眼骂我,我就给你加餐。”

话音刚落,它尾巴尖轻轻扫了一下地面,像回应,又像无意识的动作。

我闭了闭眼,脑子沉得抬不起来。这一夜过得太长,从清晨立牌,到收留这只凶巴巴的小东西,再到现在拼着命给它吸毒,一步都没喘匀。可我不敢睡,得守着它,万一毒气回窜,还得再吸一次。

我摸出炭笔,在膝盖上画了张简易经络图,回忆现代急救课讲过的蛇毒处理流程,对照它翅膀上的黑纹走向,推测毒素扩散路径。要是有抗毒血清就好了,可惜这儿没医院,也没冰箱。

正想着,它忽然哼了一声,很轻,像猫崽撒娇。我立刻抬头,见它眼皮底下眼球在动,似乎快醒了。

我屏住呼吸,没动,也没出声。

但它没睁眼,只是嘴巴微张,吐出一小团白雾,接着又沉下去了。

我松了口气,心想:总算没死在我手里。

雪还在下,屋顶咯吱响,积雪压着朽木,随时可能塌一块下来。我抬头看了眼漏雨的老地方,现在结了冰,倒不漏水了,就是冷得更彻底。

我把自己缩成一团,手插进袖子里取暖,眼睛始终没离开它。

“你说你,飞得好好的,干嘛往陷阱上撞?”我低声嘟囔,“是不是觉得我门口那块‘无论人妖,治病救人’的牌子特别显眼?专程来考验我?”

它不动。

“行吧,你不答也成。等你醒了,咱们再算账。”

我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实在撑不住了。可每次快睡着,就想起它翅根那圈黑纹,又强迫自己睁开眼。

不能睡,至少今晚不能。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它完好的左翅,绒毛软乎乎的,带着点体温。它没躲,也没炸毛。

我收回手,低声说:“放心,我不会赶你走。”

窗外,雪落无声,药庐孤零零蹲在山腰,像被世界遗忘的一粒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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