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可药庐里比半夜还黑。
我靠在墙边,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油灯早就灭了,只剩一点蜡烛头在陶碗里烧着,火光小得像是随时会断气。雪鸾躺在草席上,一动不动,呼吸却比昨夜稳了许多。我盯着它,生怕它突然没了声息,也怕它突然睁眼。
结果它真睁眼了。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猛地睁开,像两把刀子直戳过来。我没来得及反应,它整个身子就弹了起来,翅膀狠狠一扇——药罐子哗啦摔了一地,碎瓷片溅到我脚背上,火辣辣地疼。
它没停,脖子一拧,尖喙冲着我脸就咬下来。
我偏头躲得急,脸颊还是被擦出一道口子,血顺着皮肤往下淌。它力气大得不像刚救回来的伤鸟,扑腾得整张草席都移了位。我伸手去按它翅膀,它反口就咬我手背,我缩得快,袖口却被撕下一角。
“别闹!”我低喝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它不理我,眼里全是红丝,喉咙里滚出嘶鸣,像是要把我撕碎才甘心。我知道它不是冲我来的——它是怕,是疼,是记着那些拿铁夹子抓它的猎户,见人就恨。
但我不能让它这么折腾下去。伤口刚止住血,再这么乱动,骨头错位不说,毒要是重新扩散,昨晚那一口一口吸的黑血就白费了。
我喘了口气,压下手臂发抖的感觉,慢慢往后退了半步。它立刻扑上来,我侧身避开,顺手从药箱底层摸出那块浸过麻药的纱布。这东西是我昨夜熬到最后备下的,知道它醒了不会乖乖听话,总得有个制住它的法子。
它又冲我咬来,速度快得带风。
我往前一步,迎着它上去,左手一把扣住它脖颈根部的绒毛,右手迅速把纱布捂上它嘴。
它拼命挣扎,脑袋左右甩,想挣开。我不松手,反而压得更紧,膝盖顶住草席边缘,把它整个按在地上。纱布里的药性是用迷迭草和睡根汁调的,味道苦,见效快。它一开始还在蹬腿,几息之后,动作就慢了下来。
眼睛还瞪着我,可那股狠劲儿渐渐弱了。
我慢慢松开手,纱布仍盖着它嘴,只留一点点缝隙给它喘气。它躺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死死盯着我,像是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说话,只是缓缓蹲下来,和它眼睛齐平。
屋里静得能听见雪落在屋顶的声音。外头天色依旧灰沉,屋角结的冰霜泛着冷光。我的手指还在抖,嘴唇干裂,破皮的地方一碰就疼。我抬起右手,慢慢伸到它眼前——食指上还有昨夜吸毒血时磨破的伤口,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它看着我的手指,瞳孔猛地一缩。
我什么也没说,就那么举着,像递过去一块凭证。你不认识我,但你闻得出来。那血里混着药香,混着我一整夜没合眼的汗味,没有杀意,没有陷阱,只有草药和人的气息。
它忽然不动了。
眼里的凶光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一点迟疑。它的尾巴轻轻抽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昨夜我一口一口替它吸出毒血,吐进碗里,一遍遍漱口,再吸。它虽然昏迷,可身体记得那种温度,记得那个不肯放手的人。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它面前,脸上带着它划的伤,手上是为它流过的血。
它终于眨了眨眼,眼角微微湿润,羽翼不再绷得那么紧,只是轻轻地、不受控地颤着。
我收回手,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一下子松了。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撑着地面稳住自己,低头看了眼满地狼藉——打翻的药瓶、散落的绷带、沾了血的碎瓷片。
这一夜过得太长。
我抹了把脸,指尖碰到脸颊上的伤口,有点黏。血还没止,不过不打紧,小伤。我挪了挪位置,重新坐回草席边上,离它近点。它没再动,眼睛半阖着,药效还在起作用,但意识没完全昏。它偶尔掀一下眼皮,看我一眼,又闭上。
外面雪还在下,屋檐滴水处结的冰柱越来越长,风吹过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我抬头看了眼屋顶,漏雨的老地方现在冻住了,倒不进水,就是冷得厉害。我把自己往墙角缩了缩,想找点干草垫在屁股底下,手刚碰到草堆,它忽然哼了一声。
很轻,像猫叫。
我没回头,低声说:“吵什么,你也累了一夜。”
它没回应,只是左翅悄悄往我这边挪了半寸,没碰到我,但也不再防着我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结果牵动唇角的伤,疼得吸了口气。算了,不笑了。
我伸手探了探它脖颈,温度正常,脉搏虽弱,但稳。我又摸了摸它完好的左翅,绒毛还是软的,带着点暖意。它没躲,也没炸毛,只是耳朵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听我说话。
“行啊你,”我小声嘀咕,“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道谢,倒是先给我添了三道伤。”
它闭着眼,尾巴尖轻轻扫了下地面。
“你还挺横。”我靠着墙,声音越来越低,“不过我也不是好惹的,纱布都准备好了,下次还捂。”
它不动。
“等你能站稳了,咱们再算账。谁让你撞我门,谁让你咬我脸,一笔一笔,全得还回来。”
说完我自己先撑不住了,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我使劲掐了下大腿,疼得清醒了一瞬。不能睡,至少现在不能。它刚缓过来,万一药效过了又发起疯,我得守着。
我摸出炭笔,在膝盖上画了张简易经络图,照着它翅膀上的黑纹走向,回忆现代急救课讲过的蛇毒处理流程。要是有抗毒血清就好了,可惜这儿没医院,也没冰箱。
正想着,它忽然又哼了一声,嘴巴微张,吐出一小团白雾,接着又沉下去了。
我抬眼看了它一眼,心想:总算没死在我手里。
窗外,雪落无声,药庐孤零零蹲在山腰,像被世界遗忘的一粒尘。我靠着墙,手插进袖子里取暖,眼睛始终没离开它。
它的右翅还包着夹板,左翅却悄悄展开了一点,羽尖几乎要碰到我的衣角。我没有躲,也没有动。
就让它靠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