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们去任家镇干什么呀?”
文才忍不住问了句。
“任家镇的任老爷请我去喝外国茶。”
“啊?外国茶?师父,我也想喝啊!”
文才眼巴巴瞅着林毅,满脸羡慕。
“下回再说。
这回我先带阿毅去,你瞅瞅家里缺啥,上镇里买回来。”
九叔说完,从怀里摸出两个大子儿——拢共四十文,塞到文才手里。
“行,师父,我记住了。”
文才脸垮得跟苦瓜似的。
洋茶喝不上不说,还得当跑腿的命。
我咋就这么倒霉!
任家镇在台山城周边算得上富裕,拢共住了快两千号人。
这会儿正赶上早市最热闹的时候,街边小贩扯着嗓子吆喝。
早茶铺子里坐满了人,边吃边聊。
一群小孩满街追着跑,闹腾得很。
“活鱼活鱼,刚打上来的!”
“青菜嘞,水灵灵的青菜!”
“九叔,早啊!”
“早。”
“哟,九叔今儿穿得可真精神!”
“阿毅,穿这么利索上哪儿去?”
“师父带我喝洋茶去。”
“那敢情好,赶紧去吧!”
林毅跟了九叔才三年,可活计没少干。
任家镇上不少人认得他,瞧见师徒俩过来,一个个热络地打招呼。
穿过早市街,师徒俩到了地儿。
这咖啡馆盖得不中不洋,门口挂着块“外国茶”
的招牌。
南边儿兴喝早茶下午茶,任家镇靠海港近,西洋玩意儿渗进来不少。
咖啡馆、西餐厅,这些年也慢慢冒了头。
俩人走到门口,侍应生瞧见九叔和林毅,主动推开门迎客。
经理站在迎宾区,一见九叔和林毅进来,笑着迎上前。
“二位有预定吗?”
“嗯,约了任老爷。”
九叔语气淡淡的。
“原来是任老爷的客人,这边请。”
一听是任发的客人,经理说话都客气了几分,朝九叔和林毅微微欠身,抬手引路。
九叔和林毅跟在后头,一路上了二楼。
任发早等在那儿,瞧见经理带人上来,立马站起身,脸上堆满笑。
“哈哈,九叔,好久不见!”
任发是任家镇的头号财主,家底厚实。
见他这么给面子,九叔也拱了拱手,笑着回礼。
“任老爷客气。”
林毅跟在九叔身后,也跟着问安:“任老爷好。”
任发。
跟电影里看到的那位任老爷,模样还真差不多。
林毅冲对面点点头,任发也笑呵呵的朝他打了个招呼。
这小伙子,九叔的徒弟啊?长得怪招人稀罕的。
“行了,都别站着,坐吧。”
九叔看林毅的眼神里全是满意。
瞧瞧,哪像文才,还是阿毅懂事,知道分寸。
这次带他来,算是带对了。
三个人落了座,九叔笑眯眯地先开了口。
“听说你家闺女从省城回来啦?怎么不叫她一块过来坐坐?”
一提自己那丫头,任发就嫌弃得直摆手。
“哎哟,甭提了。
刚学了俩化妆的手艺,一回来就满大街教人去。
哎,说曹操曹操到,她来了!”
楼梯口那儿,一个穿粉色礼裙的姑娘,打扮得挺洋气,俏生生地走过来。
任发看着自家闺女,笑得脸上褶子皱一块,跟朵丑菊花似的。
“爸!”
任婷婷走到桌边,腻着嗓子喊了一声。
“嗯,叫人,这是九叔。”
“九叔好。”
“哎,好,坐吧。
一晃眼都长这么大啦!”
九叔笑着感慨,时间过得可真快。
当年还在怀里抱的小丫头片子,现在都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跟朵花骨朵似的。
林毅嘴角挂着笑,瞄了任婷婷两眼就收回视线。
老盯着人家姑娘看,那不是耍流氓么。
再说,都说任婷婷好看,他瞅着也就那样吧。
不过九叔倒没说错——这丫头,确实够有料的。
林毅是不看了,任婷婷却忍不住偷偷打量他。
这男的,长了一张娃娃脸,好逗啊,看着就想上手捏一下。
“你们喝点什么?”
任老爷叼着烟斗,吞云吐雾地问。
“我要coffee。”
任婷婷抢着答。
九叔接过侍者递来的菜单,上面倒是有中文,字他也认得。
可这些字凑一块儿,他就懵了。
咖啡?蛋挞?
这都是些啥玩意儿啊?
九叔心里顿时有点后悔——早知道还是带文才来好了。
碰上这种场面,让他先上,丢人也丢他的脸!
“师父,咱们也喝咖啡吧。”
林毅在旁边笑着说。
“嗯,给我们来两杯咖啡。”
九叔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地朝侍者吩咐了一句。
任老爷吐出一口烟,上下打量了打量林毅。
“九叔,这位还没介绍呢?是你徒弟?”
提起林毅,九叔脸上立刻浮出笑来。
今天带他来,就是为了撑场面的。
“没错,阿毅是我老三。”
“哈哈,看阿毅这模样,这份气度,一表人才,将来肯定有出息。
来,四杯咖啡,再来一盘蛋挞。”
任发把菜单递回去,吩咐完侍者。
侍者接过单子,弯腰退下去了。
等人走远,任老爷又抽了口烟,这才把正事摆上台面。
任发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探了探。
“九叔,我爹起棺迁葬的事,日子你给看过了没?”
说到正事,九叔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他沉吟片刻,才开口。
“任老爷,这事我劝你再想想。
能不动,最好别动。”
人在地底下住了那么久,左邻右舍都熟络了,没事还能串串门聊聊天。
你突然把人挖出来搬走,换了谁心里能舒坦?
新地方好不好,都不落好。
除非坟自己塌了,坟头的草全枯死,或者家里出怪事——牲畜不踏实,家里人丁不旺,儿女不孝顺,家财往外漏,官司缠身没完没了。
那说明祖坟的风水真出了问题,才该动土。
任发叹了口气。
迁坟是大事,他心里清楚。
可这几年任家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他自己身子倒是硬朗,可老婆死了一个又一个,续了几次弦,一个都没留住。
除了婷婷,再没别的孩子。
他琢磨着,肯定是祖坟哪里不对了。
再不改,任家怕是要败在自己手上。
何况当年给老爷子看风水的先生也留了话。
“我想好了。
当年那位先生说过,二十年后一定要起棺迁葬,对任家才有好处。”
九叔见他铁了心,也不再多劝。
人家掏钱,自己办事。
主家怎么说,他怎么做。
掐指算了算日子,九叔开口。
“那就三天后动土起棺。”
任发赶紧追问:“要准备些什么?”
做法事的家伙什,义庄都有。
主要是人手。
棺材起了就不能落地,得直接送进新墓穴。
路远,人少了不行。
当然,任家迁坟,人手的事轮不到九叔操心。
“最好沐浴净身,烧香拜一拜,先吃三天济度斋。”
任发知道吃斋的说法,又问:“该吃哪种?”
“济度斋有七种。
起棺出土,动静不小,得向天地水官谢罪。
吃三元斋就对路了。”
任发笑着点头:“好说好说,九叔放心。”
九叔点了下头,忽然记起什么,叮嘱道:“祭品按普通规格来就行,但记住,千万别拿黄芽豆。”
任发和任婷婷对视一眼,都是愣了一下。
“黄豆芽为啥不能用?”
“那玩意儿长得像如意,也叫如意菜。
办丧事讲究个顺遂,可如意可不是丧事该图的东西。”
“明白了,回头一定注意。”
坐在九叔边上的林毅心里直嘀咕:还有这种讲究?电影里头压根没演过这段啊,怕不是我以前看的全是阉割版?
这时候,侍应生端着托盘过来了,上面摆着咖啡和蛋挞。
东西一样样放好。
九叔盯着桌上那杯黑乎乎的液体,再看看旁边的白瓷杯,整个人懵了。
白的他认得,是牛奶。
黑的那个……是啥玩意儿?
“师父,我来帮您调。
您喜欢吃甜的还是苦的?”
九叔那对一字眉动了动,见林毅这么懂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甜的吧,我就好那口甜的。”
林毅往杯子里倒了牛奶,又加了两勺白糖,拿起小汤匙慢慢搅动,勺子始终没碰到杯壁。
那动作不急不缓,看着竟有几分讲究。
任发和任婷婷都看呆了。
不就是搅个咖啡,还能搅出朵花来?
“师父,调好了。”
“嗯,你也喝。”
九叔满意地端起来,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奶香先冲进来,紧跟着是一丝苦,苦味之后又有回甘。
跟喝茶是两回事,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还挺好喝的,这洋玩意儿。
“尝尝这个蛋挞,刚出炉的,香得很。”
任发笑着招呼。
林毅伸手拿了一个,朝九叔举了举,张嘴咬了一口。
九叔乐呵呵地放下咖啡杯,也拿起一个蛋挞,先往上浇了牛奶,又撒了一勺白糖,拿小勺子慢慢搅。
林毅看得眼睛都直了。
任发嘴角抽了抽,低头专心喝咖啡。
任婷婷实在憋不住,扭头冲任发小声说了句:“爸,我去买点胭脂。”
“行,别走远。”
“知道啦,咯咯。”
任婷婷说完,又朝林毅那边看了一眼,抿着嘴笑,转身跑了。
九叔咬了一口蛋挞,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好像甜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