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上的红字滚得很快。
第一行还没散,第二行已经压上来。温晴的名字被反复照亮,像有人拿朱砂在天上描了一遍又一遍。
许舒站在天衡门内,手还按在账册边缘。
待查两个字墨迹未干。
青砚坊前街挤满了人。丹铺学徒伸着脖子,补灵伞的男人忘了手里的竹骨,老符摊主也抬起头。
水镜里没有温晴的人影,只有万象舆楼惯用的红字和冷声。
“明霄宗内门魁首温晴,涉嫌暗害同门。”
“旧岁香火账有亏。”
“仙盟备案待核。”
三句话滚过,街上静了一瞬。
随即有人骂出来。
“我就说她那榜首来得太顺。一个散修出身的剑修,凭什么压过那么多世家弟子?”
“听说她每年收的香火抵得上三座小峰。若是骗来的,定要严惩?”
“看着正直,竟然是这样的人。该让她把吃进去的香火钱都吐出来。”
没有人看见证据。可红字挂在水镜上,许多人便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迅速加入了讨伐大军。
许舒没有出门。
她看着水镜边缘。
红线挤作一团。先缠住温晴的名字,又分出去。一根落到明霄宗三个字上,一根没入“香火账”,一根贴着“声誉保单”往下坠。还有几根朝围观的人伸去,碰到他们腰间的宗门牌、香囊、剑穗,又折回来。
这些人以为自己只是看热闹。
可修真界的名声不是一句骂名那么简单。
一个普通弟子被骂,最多闭门几日。温晴不一样。她是剑修榜首。她的名字能替明霄宗收香火,能招弟子,能换秘境名额,也能让铺子愿意赊灵材。
她的名声一倒,跟着倒的就不是脸面,是钱,是资格,是许多人手里的饭碗。
许舒低头,另取一页空纸。
她写下第一项。
香火流失。
第二项。
榜名冻结。
第三项。
秘境资格待核。
写到第四项时,补伞的男人探头看她。
“姑娘,你还真记啊?明霄宗的榜首出事,关你这新铺什么事?”
许舒没有遮纸。
“她买过名誉保单的,万一与我有关了呢?”
“名声也能赔?”老符摊主问。
他不是嘲笑,他是真不懂。
许舒把笔放下。
“能。但赔的不是别人骂她几句。”
街边几个人转过头,丹铺学徒脸上还带着等笑话的神色。
许舒说:“比如她因宗门公务受了冤屈,内门籍被封,洞府进不去,药堂不给药,秘境名额停了,追随她的外门弟子也被牵连。这些都能写成损失。写清了,才能查。查清了,才知道该不该赔。”
补伞的男人问:“那她若真有罪呢?”
“真有罪,保单的承保方就不该赔偿给她。若她害了别人,恐怕还要追她的责。”
“那她若没罪?”
“若有人借她的名声赚钱,又把亏空都推到她身上,导致她的名誉损失,那这名誉损失引起的这些债就该追那个人。”
这句话落下,门外短短静了一下。
这话听着不偏袒谁,却把每个人都拉回了纸面上:证据在哪里,责任在哪里,钱会流到哪里。
水镜上的红字又换。
“明霄宗已暂封温晴内门籍。”
“温晴名下香火三日内不得支取。”
“相关保单由明霄宗执事堂接管。”
街上有人拍手称快,也有人低声嘀咕。几个穿明霄宗外门服的年轻弟子从人群后退开。他们没有骂,只摸了摸腰间的宗门牌。
老符摊主皱眉:“内门籍一封,她还能去哪儿?”
没人答。
仙门弟子的籍册一封,洞府、月例、剑坪、药堂、传讯阵,都能在一日内关上。明明没有被定罪,但她已经几乎失去了自由——她能说的话,不会再有多少人相信;她能去的地方,也已经少了一半。
许舒写完第四项:身份准入。
她把“待查”二字圈住。
就在这时,门外挤进来一个女人。
那人穿藏青旧衣,发髻用木簪挽着,衣摆沾泥,像是一路从雨里赶来。她年纪不轻,脸色白得厉害。进门时先看匾,再看许舒,嘴唇动了两下,没能立刻说出话。
补伞的男人让了半步:“你找谁?”
女人没有理他。她走到案前,从怀里取出一个油纸包。外面裹着旧帕,帕角绣着一截磨白的剑穗纹样。
“这里是天衡保险司?”
许舒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很稳,指甲里却有新泥。手背上有一道浅口,像被利物擦过。
“是。”
女人把油纸包放在案上,声音压得低:“我姓沈,单名一个枚字。从前在温晴院里管过剑穗和衣物。她出事前托人把这个送出山门,说若有一日水镜上见她名字,就找能看懂保单的人。”
门外一下安静下来。
补伞的男人连伞都不补了。丹铺学徒往前挤,被老摊主拉住袖子。
许舒没有立刻拆。
“温晴本人让你来的?”
沈枚摇头:“不是当面。她半月前把东西交给看炉的小童,小童昨日才转到我手里。今日水镜一亮,我知道不能再放。”
“她现在何处?”
“不知道。”
“你可有她亲笔?”
沈枚的嘴唇抿紧:“有一张,但不能给你。”
门外有人笑:“东西都送来了,亲笔还不给,呵呵。”
沈枚猛地回头。那人缩了下脖子,又硬着声道:“我说错了吗?水镜都报了,她暗害同门,骗香火,还拿保单脱罪。你这时候拿保单来,这小铺能干什么
“我希望有人能替她查验追赔。”沈枚说。
她声音不高,却比刚才稳了一点。
“我怕有人拿走本该属于她的赔付。”
这句话像一粒石子落进井里,声音不大,水底却动了。
许舒抬眼。
“说清楚。”
沈枚把油纸往前推了半寸:“这份是副契。我不懂契。但我听她说过一次,这张保单原本保的是她自己。若她因宗门公务声誉受损,赔付要给她安置、疗伤、留后路。可今日水镜说,保单由执事堂接管。我怕等仙盟核完,赔付成了宗门的,她本人一块灵石都拿不到。”
许舒终于拆开油纸。
里面是一份旧保单。
纸色发黄,边缘有水汽。契纸纹理里压着细金线,右下角盖着明霄宗库印,旁边还有一个很淡的仙盟备案印。
许舒先看契名。
明霄宗内门魁首声誉损失保契。
这名字很大。
她往下看。
若被保人因宗门公务、榜单争议、外敌构陷导致声誉受损,经查明非本人主责,可赔安置灵石、疗伤药资、三年修行供给,并保留转投他宗之自由。
这一段没有问题。说白了,就是只要不是温晴主责,在其因声誉受损停职期间,要先保证她活下去、能疗伤、能继续修行,甚至能离开明霄宗。
许舒继续往下。
第二页中段,有一行字挤在两条条款之间,笔迹比上下都细。若不细看,只像普通补注。
若声誉受损同时损及宗门公信,赔付先用于修复宗门公信,余款再行分配。
门外没人说话。
沈枚低声问:“有问题?”
许舒没有立刻答。
她看见线了。
旧保单上的线很细,像被压在纸缝里多年。第一根从“被保人”三个字下伸出,绕到温晴的名字上。第二根从“宗门公信”往后拖,拖进明霄宗库印。第三根最怪,从“余款”处断开,断口发黑,黑处又生出一条细线,往远处没去。
那方向不是温晴。
是香火账。
许舒的指腹停在纸边。袖中的断笔轻轻硌了一下。她想起那册旧香火账,想起空掉的库格和不该出现的私印。
她仍然看不见真相。
但她知道这份保单不能再离开这张案。
“这份副契从今日起封存,待查。”许舒说。
沈枚脸色更白:“封存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不能说承包方应该向温晴赔付,也不能说不应该向温晴赔付。”许舒把契纸平放到案上,用两枚镇纸压住上下角,“我要先验副契真伪,核仙盟备案,查明霄宗是否有正契,确认温晴本人是否仍是被保人,还要确认那句‘宗门公信优先’是谁补上去的。”
门外有人不耐烦:“说那么多,不就是拖?”
许舒看过去。
那人站在人群后面,袖口绣着明霄宗外门纹。他被她一看,立刻把袖子往身后藏。
许舒说:“若我现在说赔,就是替温晴定清白。若我现在说不赔,就是替明霄宗给温晴定罪。两件事我都没有证据。”
她把账册翻到新页。
“天衡只登记一件事:温晴声誉损失保契,副契入司,待查。”
老符摊主慢慢吐出一口气。
“听着倒像句公道话。”
补伞的男人小声道:“公道话不值钱。”
许舒听见了。
她低头写字:“但能留痕。”
沈枚一直看着那份旧保单,不放心,却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若正契已经在明霄宗手里,他们会不会说我偷副契?”她问。
“会。”
沈枚肩头轻轻一颤。
许舒又说:“所以从现在起,不要说你替温晴索赔。你只说,你送来一份可能影响赔付顺位的副契,请天衡登记见证。”
“有区别吗?”
“有。”许舒蘸墨,“替她索赔,是你站到温晴一边。而登记见证,是你把一张纸放到所有人能查的位置。前者会被骂成同党,后者至少要有人拿契法驳你。”
沈枚慢慢点头。
她感觉,好像在这个乱成一团的线团里边找到了一个线头。
许舒写完登记,从抽屉里取出素色细绳,穿过副契边角原有的小孔。天衡买不起好的封灵符,她只能用旧账房的办法,绳结绕三道,结尾压在朱笔断口下。
断笔不能镇邪,也不能挡人。它只提醒许舒:有些章,不能随手盖。
水镜那边还在滚。
“明霄宗执事堂声明:温晴名下保契将依宗门规程处置。”
“温晴本人尚未现身。”
“若有藏匿者,按同谋论处。”
沈枚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变了。围观的人也退开半步。热闹可以看,祸不能沾身。
许舒把登记纸递给沈枚。
“拿好。若有人问,你来过天衡,只为登记副契。”
沈枚接过纸,指尖按在墨字上,按得很重。
“那温晴呢?”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许舒看向案上的旧保单。那条从“余款”断开的线还在。它不告诉她温晴在哪里,也不告诉她温晴做过什么。
它只告诉她,有人在这张纸上留了一扇门。
门后面不是答案,是账。
“先让她别死在别人的账里。”许舒说。
沈枚怔了怔。
门外没人笑。
这话不好听,也不安慰人。可沈枚眼眶一下红了。她低下头,把登记纸收进怀里,退了两步,又从袖中摸出一小截东西,放在案角。
那是一段被剪短的剑穗。颜色曾经应当很亮,如今沾了灰,尾端被利器齐齐剪断。
“她说,若那张纸不够,就给这个。”
许舒没有碰剑穗,只取一张空白纸盖上。
“这个也登记。暂不验。”
“为什么?”
“现在验,街上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还有东西在外面。”
沈枚这才明白,立刻往门外看了一眼。
围观的人被她看得尴尬,各自装作看水镜、看符纸、看天色。
就在这时,巷口响起一声清脆的金石声。
不是水镜。
一枚黑色令牌从街口飞来,停在天衡门前三尺处。令牌边缘刻着仙盟监察司四字,字色沉沉,像刚从冷水里取出。
所有声音都低了下去。
令牌悬在雨后潮湿的风里,传出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
“仙盟监察司令。”
“温晴声誉保契相关副本,自即刻起封存。”
“天衡保险司主事许舒,明日辰时,携契至青砚坊监察分署说明来源。”
最后一个字落下,黑令微微一转,正面对着许舒。
门内那盏缺口茶已经凉透。
许舒看了令牌片刻,把案上旧保单又压紧了一分。
“知道了。”
她说。
然后在账册第二页写下今日第二笔。
温晴声誉损失保契副本。
入司。
待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