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未到,青砚坊监察分署门前已经有人等着。
许舒到时,雨刚停。石阶被洗得发青,阶角积着半寸水,倒映出门楣上一块黑底银字的匾。
仙盟监察分署。
四个字挂得高,字锋冷,像一柄薄刀横在门上。
许舒把保单夹抱在怀里,外面裹了一层素布。温晴声誉损失保契副本在夹中,剪短的剑穗没有带来。昨夜她把剑穗封在天衡后墙暗格里,封条写得很清楚:暂存,不验。
黑令只让她携契说明来源。能带来的,就只有这份副契。
门前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监察司青黑袍,手按腰间令牌,看等级是监察修士;另一个穿明霄宗执事服,四十上下,面白微须,袖口绣着云纹。
那位明霄宗执事先看见她。
“许舒?”
他说她名字时,像在念一笔坏账。
许舒停在阶下:“是。”
“来得倒早。”
“黑令写辰时。”
执事笑了一下:“被逐出宗门的人,见了仙盟令,倒还知道守时。”
监察修士抬眼看他一下,没有说话。
许舒也不接这句。她把素布往上拢了拢,免得檐角水落到保单夹上。
监察修士伸手:“契先交由分署封存。”
“我需当面交给主审。”
“主审未到。”
“那我等。”
监察修士皱眉。明霄宗执事脸上的笑更深:“副契来源不明,你一个未备案的小司,私自收受仙门大额保契,本就犯规。还想挑主审?”
许舒看向他。
“我不是挑主审。我是按黑令来说明来源。黑令没有命我把契交给门房。”
监察修士的手顿住。
就在这时,门内传来脚步声。
不快,不慢。每一步落在石上,声音都很稳。
一个白衣青年从照壁后走出来。他衣上没有多余纹饰,腰间悬一枚黑令。令牌压住衣摆,黑白分得清楚。他站在门内阴影与天光交界处,像一条线。
“让她进来。”
声音就是昨夜黑令里的声音。
门前监察修士退开半步:“少君。”
明霄宗执事也敛了笑:“陆少君。”
陆承安点头,目光先落在许舒怀里的保单夹上。
“许舒,天衡保险司主事?”
“是。”
“携契入内。罗衡同来。”
许舒这才知道,明霄宗这位执事叫罗衡。
正厅里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有验契灯、封灵匣、影录石和三枚空白封签。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陆承安坐在长案后,没有让人奉茶。
许舒觉得这样反而好。毕竟,监察分署的茶,她未必喝得下去。
“契。”陆承安说。
许舒解开素布,将保单夹平放到案上。
陆承安没有立刻打开。他先取登记纸,写下时辰、来人、物件名,再把笔推到许舒面前。
“确认。”
许舒看完,补了一行:“副契由沈枚送入天衡,天衡仅登记见证,未允赔付,未言拒赔。”
陆承安看着那行字。
“你很会给自己留边界。”
“边界写清楚,后面少扯皮。”
罗执事轻哼:“若人人都把来路不明的契往自己铺里一放,再说未承保未赔付未拒赔,仙门规矩岂不成了摆设?”
许舒将笔放回去。
“所以我来了监察分署。”
陆承安抬手,止住罗执事。他打开保单夹,先看封绳,再看压痕,最后才看契纸。
他的动作很细。不是珍惜这张纸,而是不愿在证物上留下新的折痕。
许舒稍稍放下半分心,也只放下半分。
陆承安问:“送契人沈枚,现在何处?”
“登记后离开了青砚坊。我没有扣人,也没有护送。”
罗执事立刻道:“她是明霄宗旧仆,私携副契出山,本该由明霄宗带回问话。许主事放她走,是何居心?”
“我只知她送来一份可能影响赔付顺位的副契。盗与不盗,要先核来源、正契位置、保管权限和温晴本人授权。”
罗执事冷笑:“温晴涉嫌暗害同门,已被暂封内门籍。她的保契由执事堂接管,何须旧仆授权?”
“暂封,不是除名。”许舒说。
厅中安静了一息。
陆承安翻契的手也停了一下。
许舒继续道:“若温晴仍在内门籍中,她就仍是宗门内门弟子的名誉保单被保人。若已除名,需有除名令。若保契由执事堂接管,需看正契交接记录。若赔付顺位改变,需有被保人知情或契约约定。罗执事想让我今日出应拒赔字据,可以。先把这些补齐。”
罗执事看向陆承安:“少君也听见了。她不是来说明来源,是来替温晴争取的。”
陆承安没有看他。
他看着许舒:“你要出拒赔字据?”
“不出罗执事要的那种。”
“那你能出的是什么?”
许舒从保单夹里取出一张空白纸。
她昨夜想了一整夜。
若她只写“应拒赔”几个字,明日水镜就会说:天衡也认定温晴有罪。那三个字太短,短到可以被人拿走,磨成刀,回头砍到温晴身上。
可她现在也不能说该赔。
她没有证据。
所以这张纸必须写清楚三件事:她不替温晴洗白,不替明霄宗定罪,也不让这份副契从所有人眼前消失。
许舒提笔。
“第一,暂不赔付。温晴是否本人主责,尚未查明;副契真伪、正契归属、赔付顺位、仙盟备案均待核。天衡不能凭沈枚一面之词承诺赔付。”
陆承安看着她的笔尖。
“第二,暂不定责。明霄宗要求天衡确认温晴本人主责、宗门无责,证据不足。天衡不能替任何一方提前落章。”
罗执事脸色变了。
许舒写完第三行。
“第三,副契封存,启动查勘。查勘只限契纸真伪、备案缺漏、赔付顺位、被保人资格和已公开声誉损失项目。查勘未结前,不赔,不拒,不追偿。”
她把纸转向陆承安。
“这就是我能出的拒赔单。”
罗执事一掌按在案沿:“荒唐!拒赔就是拒赔,哪来三种说法?许舒,你以为换个词,就能把天衡摘出去?”
“不是摘出去。”许舒说,“是既然交给我来核保,我就算拒保,也得写清楚我拒的是什么。”
“你拒的是明霄宗?”
“我拒的是证据不足。”
罗执事盯着她,眼里终于露出真火。那火不像被冒犯,更像某笔账没按他预想落下去。
许舒看见他的袖口动了一下。
一根线从他袖中浮出,很淡,绕过案上的副契,直直落向那句“宗门公信”。线在字边停住,又折到陆承安手边的验契灯下。到了灯影处,线断了一小截。
断口很平。
不像烧断,像被裁过。
许舒垂眼,把笔洗边缘的水痕抹开。
陆承安却在这时开口:“罗执事,你今日带了什么?”
罗执事一愣:“明霄宗正契调取令。”
“不是问令。”陆承安说,“问证据。”
罗执事很快端正神色:“温晴已被水镜通告,宗门内查正在进行。她名下保契应由明霄宗保管,这是宗门内规。”
“内规不是仙盟契法。”
这句话落得不重,厅中却像凉了一点。
罗执事道:“少君,明霄宗不是要越过仙盟。只是温晴一案牵连宗门公信,若任由一个来路不明的新司拿着副契在外登记,水镜舆论只会更乱。”
“所以副契封存。”陆承安说。
“封存在仙盟。”
“封存在仙盟。”陆承安重复,“不是交还明霄宗。”
罗执事嘴角绷住。
许舒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不代表陆承安站在她这边。封存在仙盟,天衡也拿不走。但这比交还明霄宗好。
至少纸还在能被看见的地方。
陆承安取过许舒写的纸,看完一遍,问:“你凭什么查勘?”
这个问题比罗执事的责难更冷。
许舒答:“凭副契入司登记。”
“天衡未在仙盟正式备案。”
“已递开司文书,未批回。”
“未批回,便无承接仙门大额保契争议的资格。你目前并不能核保”
“所以我不承接争议,只申请查勘副契来源和条款异常。”
“查勘也需资格。”
许舒看着他:“那少君今日可直接封了天衡。”
罗执事眼中一亮。
陆承安终于抬头看她。
他的目光不锋利,却很清,像一盆冷水放在案上,能映出人有没有乱动。
“你在逼我?”
“我在说明风险。”许舒说,“若天衡无资格接触副契,请仙盟明令封司。我不会私查。若仙盟认为副契关系被保人权益和宗门公信,请给一个可查边界。没有边界,我不碰;有边界,我按边界查。”
罗执事道:“少君,她这是拿仙盟做挡箭牌。”
陆承安没有理会。
他问许舒:“你要查什么?”
许舒把那张纸推过去半寸。
“正契所在。副契真伪。仙盟备案页是否完整。温晴暂封内门籍的文书时辰。保单上‘宗门公信优先赔付’补注何时写入。先查这五项。”
“你没有提温晴是否暗害同门。”
“那不是第一步。”
“为何?”
“若一开始就争她有没有罪,所有人都会盯着温晴骂。可保单一旦被改过,谁最先拿钱,谁就最怕查账,那么,他就会先出手。”
陆承安安静了一息。
验契灯火芯轻轻跳了一下。
许舒看见他手边也有线。那线很淡,从黑令上延出,经过陆承安的指尖,落到副契上,又折向监察分署后堂。线走得很直,像规矩写出来的路。
可它触到“仙盟备案印”时,顿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缺口。
不是印色磨浅。
是印文边角少了一点。
陆承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没有问她看见了什么,只把验契灯往前推了半寸。灯火照上备案印,那一点缺口更清楚。
罗执事也看见了,神色变了一瞬,又很快压回去。
“旧契纸多年,印角磨损常有。”
“可能。”陆承安说。
他取出空白封签,写下:副契封存。又写:备案待核。
最后,他把许舒那张纸压在副契旁边。
“许舒,天衡未取得仙门大额保契争议承接资格。今日起,不得私自接触温晴案正契,不得对外宣称受理,不得承诺赔付。”
罗执事松了口气。
陆承安继续道:“但副契已入仙盟封存,且涉及被保人权益、宗门公信和备案缺口。许舒可在三日内提交初步查勘清单,限查五项:副契来源、正契所在、备案页完整性、暂封内门籍文书时辰、补注写入时间。”
罗执事猛地抬头:“少君!”
陆承安看向他:“明霄宗需于明日午前提交正契调阅说明和执事堂接管记录。逾期,仙盟将按重大契争暂扣正契。”
罗执事脸上血色退了半分。
许舒没有高兴。
三日,五项,不能碰香火库深处,不能对外说天衡接了案。这只是一个很窄的口子。
可口子再窄,也是口子。
她拱手:“天衡领令。”
陆承安把一份抄录纸推给她:“只能抄条款名目,不得抄印,不得拓纹,不得带走副契。”
许舒接过,一一写下:契名,被保人,宗门库印,仙盟备案印,补注位置,赔付顺位。
写到“仙盟备案印”时,她停了一下。
陆承安问:“为何停?”
“缺一角。”
罗执事立刻道:“许主事慎言。”
许舒没有看他:“我写的是待核,不是定论。”
她补上三个字。
待核验。
封灵匣合上时,厅里响起一声轻响。
副契、那张暂不赔付的纸、封签,都被收了进去。黑令压在匣顶,灵光一闪,匣面浮出一行小字。
温晴声誉保契副本。
封存。
许舒看着那两个字。
封存不是安全。
只是暂时没人能把它塞回黑暗里。
罗执事离开时,袖摆带起一点风。他走到门口,回身看许舒。
“许主事,三日不长。查不出东西,天衡这块牌子最好自己摘了,省得仙盟动手。”
许舒收好抄录纸。
“罗执事也一样。”
“什么?”
“明日午前,不长。”
罗执事脸色一沉,转身走了。
厅里只剩许舒和陆承安,还有两名监察修士。
陆承安没有让她立刻离开。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话罗执事也问过,可从陆承安口中出来,不像嘲讽,更像审问。
许舒把抄录纸折好:“知道。三日内查不出初步异常,天衡会被明霄宗和水镜一起压下去。”
“还有仙盟。”
“嗯,还有仙盟。”
“你仍要查?”
“副契已经入司。”
“这不是理由。”
“对天衡来说,是。”
陆承安沉默片刻。
“若查到温晴本人主责?”
“该拒赔就拒赔。”
“若查到明霄宗无责?”
“该止损就止损。”
“若两边都有责?”
许舒抬眼:“那就拆开赔。”
陆承安微微皱眉。
她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异想天开。修真界的案子惯常只有两种结论:清白,或有罪。可风险不是这样。一个人可能有错,也可能被人借错压死;一个宗门可能受损,也可能借受损拿走不该拿的钱。
她不想替温晴洗白。
也不想替明霄宗盖章。
陆承安收回目光:“明日辰时,明霄宗外账房。”
许舒一顿。
“不是说三日内提交清单?”
“我说的是上限。”陆承安起身,“备案缺口若是真的,越晚越难查。明日辰时,我带监察令开外账房半日。你只能看与保契备案相关的目录,不得翻香火库内账。”
香火库内账。
这几个字一出来,许舒袖中的断笔像又硌了一下。
她压下那一点异样。
“好。”
陆承安走到门边,停了停。
“还有一事。”
许舒看他。
“你今日写的那张,不能叫拒赔单。”
许舒皱了下眉。
陆承安说:“拒赔,是已经查明不赔。你写的是暂不赔付、暂不定责、启动查勘。”
许舒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说:“天衡太小。名字若写长了,没人听。”
陆承安看着她。
这一次,他像是终于明白了一点。
她不是不知道规矩重。
她是知道规矩太重,所以要多解释一些。
许舒走出监察分署时,天已经亮透。街上的水镜还在滚温晴的名字,骂声比昨日少了些,不是人们冷静了,是新的爆料还没来。
她站在阶下,把抄录纸收入保单夹。
第一张拒赔单没有让她少担一点风险。
它只是把风险从水镜上的红字,搬到了她能查的纸上。
许舒回头看了一眼监察分署的匾。
黑底银字,冷得像刀。
她想了想,在账册边角写下一行小字。
明日辰时。
明霄宗外账房。
核备案页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