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霄宗的外账房在山门左侧。
它不在主峰,也不挨香火库。灰墙,窄门,门前两株老松,一边能看见上山石阶,另一边能看见来往递账的外门弟子。门楣上没有匾,只挂一串铜铃。风一吹,铃声很轻,像有人在屋里拨算盘。
陆承安到时,铜铃没有响。
门关着。
昨日在监察分署里那位罗执事,此刻站在门前,身后跟着两个明霄宗弟子。昨日他袖摆整齐,话也整齐。今日到了自家山门,他脸上的客气少了些,只剩宗门执事惯有的稳。
“陆少君来得早。”
陆承安看了一眼天色。
辰时正。
“不早。”
罗衡笑了笑:“外账房录事昨夜核账到子时,今日起得迟了些。我已命人去催。”
陆承安没有接话。他取出监察令。黑令在掌中亮了一瞬,门前禁制浮出淡光。淡光像水波,被黑令压住,慢慢散开。
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
一个老录事开了门。他头发花白,身上穿一明显洗旧的灰袍,手里捏着一串库钥。看见陆承安,又看见罗衡,脸先白了一层。
“少君,执事。”
罗衡沉声道:“开外账目录室。只开目录,不开内账。”
老录事连忙点头:“是,是。”
陆承安侧身,看向后面。
许舒站在石阶下,手里抱着昨日那只保单夹。今日她换了件灰青色外衫,袖口收得窄,断笔仍夹在袖中,露出一点朱色。她没有抢先上前,也没有看明霄宗门匾,只看那扇刚打开的账房门。
像看一张还没翻开的账。
陆承安说:“许主事。”
许舒走上来,停在他身侧半步外。
这个距离很准。不抢令,也不退怯。
罗衡看见她,脸上的笑淡下去:“许主事记得昨日少君的话吧?只看与保契备案相关的目录,不得翻香火库内账,不得触碰正契原件,不得拓印。”
许舒点头:“记得。”
“若越界?”
陆承安开口:“我会封她的查勘权。”
许舒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看她。
罗衡这才让开。
外账房里有一股旧纸和潮木的气味。靠墙立着七排账架,木牌写着年份和类目:弟子月例、灵材出入、保契备案、外门租赁、榜单供奉。再往里有一道小门,门上贴着明霄宗库印封条。
香火库内账。
许舒的目光在那道门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很快,她就移开了。
老录事把他们带到目录室。目录室更窄,一张长桌,四只木凳,墙上悬着防火符。窗开得小,天光进来,落在桌面上,被纸灰染得发暗。
罗衡道:“温晴声誉保契相关目录都在这里。正契属宗门保管,昨日已按少君令封于执事堂,调阅说明午前会送到监察分署。”
陆承安问:“仙盟备案的备案目录呢?”
老录事忙从架上取下一册薄簿。
“在、在这里。”
薄簿封皮写着:明霄宗内门大额保契外备目录,丙寅年。
陆承安没有递给许舒。他先翻第一页,看纸张、页码、装订线、目录印,再把簿子放到长桌正中。
“许舒,可看。不可抽页。”
“明白。”
许舒坐下,没有急着看字。
她先把自己的空白纸铺开,在左上角写下:外备目录。又写:丙寅年,同批比对。
老录事忍不住问:“许主事这是先记什么?”
“记我要怎么比。”许舒说,“同一年,同一册,同一批目录,正常页应该差不多。哪一页跟别人不一样,就先查哪一页。”
这句话浅白,老录事听懂了,脸色却更白。
许舒先看装订线。指腹沿着线轻轻压过,从第一页压到第七页,连字都没看全。
老录事又问:“这是看什么?”
“看有没有拆过。”
老录事闭了嘴。
许舒翻到温晴那页。
那一页在第十二页。页角有仙盟外备印,印色淡,右上缺了一小口。和副契上的缺口一样。
罗衡道:“少君也看见了。旧纸旧印,目录页也有磨损。副契印角缺损,不足为奇。”
许舒没有反驳。
她往前翻。
第十一页,另一名内门弟子的灵兽伤亡保契。仙盟外备印完整。
再往后翻。
第十三页,宗门灵材延期交付保契。仙盟外备印完整。
她继续翻。同一册,同一年,同一批外备目录,从第八页到第十六页,每一枚仙盟外备印都在同一位置,印角完整。
只有第十二页缺一口。
许舒把这些页码一一记下。
罗衡脸色没有变:“温晴那页翻阅最多,磨损自然重些。”
“若是翻旧了,先旧的应该是纸。”许舒把第十二页轻轻推到天光下,“你看,纸角平整,装订孔也没被扯大,页边毛刺还在。纸没怎么旧,只有印缺了一角,这就不像翻出来的磨损。”
老录事手里的钥匙轻轻一响。
陆承安看了他一眼。
老录事立刻低头。
许舒继续道:“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当初盖印时,仙盟那枚印本身就缺了角;要么这页后来被人补过,补的时候拿了一枚缺角的印重盖。”
罗衡冷声:“许主事慎言。仙盟外备印由仙盟掌管,明霄宗无权私盖。”
“所以写待核。”
许舒在纸上落笔:第十二页外备印缺口,与同册同批不一致。纸页磨损不符。待核印源。
陆承安看着那行字,开口:“继续。”
仙盟监察令只给半日。半日不是让她查完整个案子,是让她先抓住能看见的异常。她没有说这页一定伪造,她只写不一致。程序允许不一致存在,也允许把不一致记下来。
许舒翻回第十二页,开始看条目。
温晴。内门剑修。声誉损失保契。正契一份,副契二份。外备一页。宗门库印。仙盟外备印。经手录事:周知远。复核执事:罗衡。
她停住。
罗衡淡声道:“我是执事堂复核,有何问题?”
“没有。”许舒说,“只是记下。”
她写下罗衡的名字,没有加评断。
陆承安注意到,她写名字时笔画极正。不是恨,也不是讥讽,只是把一个人放回应在的位置。
许舒继续往下。目录下方有一行补录。
补录:宗门公信受损优先修复。余款按执事堂定议分配。
补录时辰:己卯年三月初七,巳时。
这行字写得端正,看起来像正常手续。可许舒停了很久。
罗衡先开口:“这就是副契上的补注来源。宗门公信若受损,当然要先修复宗门公信。温晴是明霄宗弟子,她名声受损,明霄宗也要替她承担外界质疑。”
这话听上去像道理。
许舒问:“三月初七巳时,温晴在哪里?”
罗衡眉心一紧:“这与外备目录无关。”
“有关。”许舒说,“这句补录会改变赔付顺序。原本钱先保温晴的安置、疗伤和修行;补上这一句,钱就要先修复宗门公信。被保人的钱改了流向,被保人至少该知道。”
陆承安问:“有代签令吗?”
罗衡没有答。
陆承安看向老录事:“有吗?”
老录事额头出了汗:“代、代签令不在外账房。”
“在哪里?”
“执事堂,或内门籍册房。”
陆承安记下。
许舒却没有停在代签令上。
她翻到目录前面的总序,指尖点在一行小字上。
“丙寅年外备目录,按初备时辰排序。”
她先把结论说出来:“这页像被人从旧地方抽出来,塞进了新批次里。”
老录事脸色一变。
罗衡冷冷看她。
许舒不急,翻到第十页、第十一页、第十三页,把三页依次摊开。
“你们看顺序。第十页,三月初七辰时。第十一页,三月初七辰时三刻。第十三页,三月初七午时。前后都是三月初七。”
她把第十二页推到中间。
“只有温晴这一页,初备时辰写的是三月初六申时。”
陆承安明白她的意思。
这本目录既然按初备时辰排,三月初六的旧保契就不该夹在三月初七中间。它应该在更前面,和三月初六的旧契放在一起。
罗衡脸色沉下去:“目录重整时,偶有错序。”
许舒点头:“错序可以。可这页不只是放错了位置。”
她指向页下那行补录。
“补录时辰是三月初七巳时。若只是后来补了一句,按账房规矩,应在三月初六原页后加附注,或者在原页旁标明‘后补’。这样一看就清楚:这是一张旧契,后来又补过一条。”
她的指尖停在第十二页页码上。
“可现在它被放进三月初七这一批新目录里。前后都是三月初七的契,它夹在中间,就像这条补录原本也是那一批手续的一部分。”
许舒看着陆承安,一字一句道:“所以我要记的不是错序。我要记的是:三月初六的旧契,被挪进了三月初七的补录批次。这样做,会让三月初七才补上的话,看起来更像一开始就合法。”
目录室里静了。
老录事手里的钥匙又响了一下。
陆承安看向他:“周知远何在?”
老录事一怔:“周录事三年前调去香火库了。”
香火库。
这三个字一出,屋里更静。
罗衡立刻道:“周知远只是调岗。少君昨日已说,今日不查香火库内账。”
“今日不查。”陆承安说,“但可记人。”
他把周知远三字写在自己的监察纸上。
许舒没有看那张纸。她看的是第十二页补录旁边的一条细线。
那线从“宗门公信”四字下伸出,先向温晴名字缠去,又半途折回,落到“余款按执事堂定议分配”。到了“余款”二字,线忽然变黑,往纸背里沉。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话。
陆承安看见她停笔。
“发现什么?”
许舒抬眼:“我需要看同册其他声誉类保契。”
罗衡道:“今日只核温晴一案。”
“同类比对就是核验的一部分。”
“外账房声誉保契牵涉其他弟子隐私。”
陆承安说:“只看条款名目,不看被保人私项。”
罗衡还想说什么,陆承安已经把监察令放到桌上。
黑令压住桌面,屋里的防火符轻轻一颤。
老录事不敢再拖,从架上取来另两册目录。
许舒翻得很快。
第一份,外敌构陷声誉受损,赔安置费、疗伤药资,宗门协助澄清。没有宗门公信优先受偿。
第二份,榜单误报声誉受损,赔修行供给、停榜损失、名额重审。没有宗门公信优先受偿。
第三份,宗门公务导致争议,赔被保人暂避安置、道心疗养、转投自由。仍没有宗门公信优先受偿。
只有温晴这一份,多了一句:宗门公信优先受偿。
许舒把三份条款名目并排抄下。
“这条补录不普通。”
罗衡冷笑
许舒说,“只说结果。原本这类保契保的是被保人。她受了冤屈,先让她活下去、疗伤、另寻去处。可这条补录一加,只要宗门说自己也受损,赔付就先给宗门。温晴从被保人,变成了宗门拿完之后再看有没有余款的人。”
老录事抬头看她,又很快低下去。
许舒继续道:“这不是普通补注。它改变了赔付款的去向。”
陆承安问:“能定为篡改吗?”
“不能。”
罗衡刚要开口,许舒又道:“但能定为重大补录异常。需要看正契、代签令、被保人知情记录、补录当日执事堂议事录。”
陆承安把这四项写下。
罗衡的脸色很难看,却仍稳得住:“少君,许舒所列已超出昨日五项。”
“没有。”陆承安说,“她权限范围内的补注写入时间,应当包含补注依据。”
窗外铜铃又响了一声。不是风,是有人从外面撞了一下门廊。
一个明霄宗弟子快步进来,见到屋内情形,脚下一顿。
罗衡皱眉:“何事?”
弟子看了陆承安一眼,又看罗衡。
陆承安道:“说。”
那弟子只好低声道:“万象水镜又出了新讯。温晴昨夜未归明霄宗,也未在仙盟登记去处。执事堂已报她畏罪潜逃。”
老录事的脸色一下变了。
罗衡也像刚知道,眉头紧锁:“何时出的讯?”
“辰时三刻。”
许舒抬头。
现在是辰时三刻未过。
陆承安看向罗衡。
“罗执事,明霄宗动作很快。”
罗衡沉声:“温晴涉案重大,宗门自然要及时告知各方。”
“她被暂封内门籍的文书时辰,昨日你尚未提交。”
“午前会送到监察分署。”
“人失踪的通告,却已经上水镜了。”
罗衡没有立刻答。
许舒把笔放下,墨还没干。
她忽然明白了。
先把旧契挪进新批次,让补录看起来像合规手续。
再把赔付方向改到宗门公信,让钱先流向明霄宗。
最后通告温晴畏罪潜逃,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心虚有罪。
这样一来,等“本人主责”的章落下,旁人只会觉得顺理成章。
她仍然不能说温晴无罪。
但她已经能写清楚:有人急着让她有罪。
陆承安合上目录。
“今日查勘到此。”
罗衡松了口气。
陆承安又说:“许舒,抄录声誉损失相关项目。限香火停支、榜名冻结、秘境资格待核、内门籍暂封、宗门公信补录五项。不得抄被保人私项。”
许舒一怔。
这五项,已经足够她做第一个初步定损表。
她低头:“是。”
罗衡终于忍不住:“少君,天衡未备案,不该接触定损。”
“她接触的是项目名目,不是赔付结论。”陆承安说,“明霄宗若认为项目名目涉密,可提交仙盟异议。今日午前。”
又是午前。
罗衡的脸色像被纸灰覆住。
许舒抄得很快。香火停支,榜名冻结,秘境资格待核,内门籍暂封,宗门公信补录。五项写完,她把纸摊开等墨干。
陆承安看了那张纸一眼。
“许主事。”
“在。”
“这不是给你替温晴翻案的。”
“我知道。”
“也不是给你替天衡扬名的。”
“我也知道。”
陆承安看着她:“那是什么?”
许舒把干了的抄录纸收入保单夹。
“是损失清单的第一行。”
外头水镜的声音隔着墙传来。明霄宗山门前也接着万象水镜,声音被阵法放得很远。
“明霄宗通告:温晴行踪不明,疑畏罪潜逃。”
“凡知其去向者,三日内报仙盟或明霄宗执事堂。”
“藏匿不报者,以同谋论处。”
老录事手里的钥匙彻底停了。
许舒站在桌边,想起沈枚昨日问她:那温晴呢?
那时她的意思很简单:至少先保住温晴的退路,别让别人替她认罪,替她拿走赔偿。
可现在,明霄宗又把“畏罪潜逃”四个字挂上水镜,像是要把温晴最后能解释的机会也堵死。
陆承安收起监察令,命人将目录册封回原处。他没有说一句偏向温晴的话,也没有说许舒查得好。
走出外账房时,日光照在老松上。铜铃这才被风吹响,迟来地响了一声。
许舒站在阶下,把抄录纸按进保单夹。
陆承安从她身侧经过,停了停。
“今日这五项,明日辰时前交初表。”
许舒看他:“给监察司?”
“给你自己。”
她一顿。
陆承安道:“若你连名声损失的价格都列不清,三日后不用明霄宗说,监察司也会让天衡退出。”
他说完便往山门外走。
许舒看着他的背影。
白衣黑令,步子很稳。像规矩本身。
可今日那条规矩,给她留下了半日光。她多了一份信心。
低头,在账册边角补了一行。
五项损失。
待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