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舒回到青砚坊时,水镜还亮着。
午后的光落在前街上,药铺门口排着人,符摊上的黄纸被风吹得轻轻翻起。可今日没有多少人低头看货。大家都仰着脸,看街尽头那面万象水镜。
红字一遍遍滚过去。
温晴行踪不明。
疑畏罪潜逃。
藏匿不报者,以同谋论处。
这几句话不长,却足够把一条街压得发闷。
许舒抱着保单夹从人群后走过。有人认出她,声音立刻低下去,又很快高起来。
“天衡的许主事回来了。”
“她不是去明霄宗查账了吗?”
“还查什么?人都跑了。”
“跑了还算赔付,那以后谁出事都先跑,回来再说自己受损。”
许舒没有停。
她穿过前街,转进后巷。天衡保险司的门还开着,门楣上的旧木匾被日头晒得发亮。那只缺口茶盏仍放在案边,水已经换过,盏底沉着两片碎茶叶。
老符摊主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张黄纸,却没有画符。
“回来了?”他问。
“嗯。”
“外头说得难听。”
“听见了。”
补伞的男人也在,膝上搁着半截伞骨。他往水镜方向抬了抬下巴。
“许主事,你真还要替温晴算?”
巷口几个人跟着看过来。
许舒把保单夹放到案上,解开束绳。
“算。”
补伞的男人忍不住道:“她都畏罪潜逃了。”
“水镜说她疑畏罪潜逃。”
“这不是一个意思?”
“不是。”许舒把抄录纸取出来,压在案上,“疑,是还没定。没定之前,不能把她当已经认罪的人。”
有人在门外笑了一声:“许主事这话,说得像仙盟官文。街坊只看一件事,人不见了。”
“所以更要算。”许舒说。
门外静了一下。
她抬眼,看着那几张等着挑错的脸。
“人不见了,最容易被别人替她说话。有人可以说她认罪了,有人可以说她放弃赔付了,也有人可以拿她的名义领走本该查清的钱。她在场时,还能开口。她不在场,纸上每一个字都可能变成别人手里的刀。”
老符摊主慢慢把黄纸放下。
补伞的男人皱眉:“可名声这种东西,怎么定价?别人骂她两句,你赔她灵石?”
“不是赔骂声。”
许舒取出一张空白账纸,在上面写下第一行。
温晴声誉损失初表。
她写得很慢,门外的人也看得很紧。
“名声本身不赔。”她说,“名声倒下后,断掉的东西才要算。”
补伞的男人没听明白:“断什么?”
许舒在纸上写下五项。
香火停支。
榜名冻结。
秘境资格待核。
内门籍暂封。
宗门公信补录。
“这五项,是今日从明霄宗外账房抄出来的。”
“香火我懂。”有人道,“温晴若骗香火,就该停。”
“该不该停,要看她是不是主责。”许舒说,“现在先不论她有罪无罪,只看停支造成了什么。”
她在“香火停支”后写:已承诺月例、药资、随从供给,待核。
“温晴名下香火,不只供她自己花。她是内门魁首,身边有洒扫、看炉、递剑、记剑招的低阶弟子,也有按她名义领药、修剑、入小剑坪的人。香火一停,这些人今日就可能领不到月例,明日就可能进不了药堂。”
门外有人小声道:“那也是他们跟错了人。”
许舒看过去。
说话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有责备,只问:“若明日水镜说你师父有罪,你今日吃过的饭,是不是也要吐出来?”
那人不说话了。
后巷里的风吹过,门楣上的绳结轻轻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来的是个年轻女弟子,穿明霄宗外门服,衣摆沾着灰,发间木簪歪了一点。她跑得太急,停在天衡门前时喘了好几口气,才把怀里的木牌递出来。
“许主事。”
许舒认得那身衣服,不认得她的人。
“你是谁?”
“我叫何青。”女弟子声音发紧,“从前在温师姐小剑坪记剑招。不是内门,只是外门挂名。”
门外立刻有人低声道:“明霄宗的人。”
何青手一抖,却没有把木牌收回去。
“我不是来替温师姐喊冤的。”她急急道,“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害人。我只是想问一句,药堂说我这月药资挂在温师姐香火名下,如今她名下香火停支,要我三日内补齐,否则旧伤药不再给。这个……这个也算在她名声损失里吗?”
她说完,脸先红了。
不是羞,是怕。
一个外门弟子,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靠温晴名下香火领药,本就不好看。若温晴罪名坐实,她也会被人说成吃过好处的人。
补伞的男人低声道:“你受她好处,找她去啊。”
何青咬住唇:“我找不到她。”
这一句出来,后巷忽然安静。
水镜上的红字还在街尽头滚,隔着一条巷子,声音变得很远。
许舒伸手:“木牌给我看。”
何青把木牌递过去。
那是一块药堂领药牌,背面刻着何青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温晴小剑坪附领。下方新压了朱印。
暂止。
许舒把木牌放到案上,没有立刻写。
她看见线了。
很细的一根,从木牌上的“暂止”二字伸出来,绕到何青左肩。那里被衣领遮着,看不见伤。另一根线连向明霄宗药堂,再往后,落回“香火停支”四字。
线不长,也不黑。
这不是大案子的主线。
可它很实在。一个人的药,就卡在这两个字上。
许舒问:“什么旧伤?”
何青低声:“三年前入小剑坪试剑,左肩筋脉伤过。温师姐说我不是剑修料子,但记招还算细,就让我留在坪边做记录。药资不多,一月三枚下品灵石。”
有人嗤了一声:“三枚灵石,也来算?”
许舒提笔,在香火停支后补了一行。
何青,外门记剑弟子,药资三枚,下月待核。
那人愣住:“真写啊?”
“真写。”许舒说,“大账都是小钱堆出来的。”
何青看着那一行字,眼眶一下红了。她像是没想到三枚灵石也会被人写进账里。
许舒没有安慰她。
她继续问:“药堂只停你一个?”
“不知道。”
“你能拿到同坪名册吗?”
何青脸色白了白:“拿不到。现在谁也不敢说自己跟温师姐有关。”
“那就先写你一个。”
许舒把木牌推回去:“这不是赔付凭证。只是登记你可能受牵连。若后面查明温晴本人主责,这笔未必赔她;若查明有人借她名义受益,又在她出事后把你们切出去,这笔就要追那个人。”
何青捧着木牌,慢慢点头。
她听懂了。
门外有些人也听懂了。
许舒低头看第二项。
榜名冻结。
她在后面写:停榜期间已生效约定、挑战资格、随榜供奉,待核。
老符摊主问:“榜名也能算?”
“不能算她少了多少风光。”许舒说,“只能算榜名冻结后,哪些已经定下的事被停了。比如原定这个月向她挑战的人,交过挑战符钱;比如宗门以她榜名换来的供奉,已经进了库;比如有人按榜位安排秘境随行,却临时被退。”
补伞的男人摸了摸下巴:“也就是说,不赔她被骂得多惨,只赔已经落到纸上的损失。”
“对。”
“那听着倒还能算。”
许舒写第三项。
秘境资格待核。
这一项,她停得久些。
秘境和月例不一样。月例是明数,药资是明数,秘境名额却牵着机会。机会有时值千金,有时一文不值。若写得太宽,天衡像许愿;若写得太窄,又会让真正失去机会的人无处可去。
她最终写下:已缴押金、已发同行令、已替补资格,待核;未发生机缘,不估。
何青轻声问:“未发生机缘,是什么意思?”
许舒说:“还没拿到的宝物,不能说原本一定属于谁。可已经交出去的押金、已经拿到的通行令、已经被取消的替补资格,可以查。”
何青点点头。
这一次,门外没人笑。
许舒写第四项。
内门籍暂封。
后面跟着四个小项:洞府准入、药堂准入、传讯阵、剑坪权限。
“这一项先算温晴本人。”她说,“内门籍一封,她不能回洞府,不能进药堂,不能用传讯阵,也不能从剑坪取自己的剑修记录。若她有罪,这些是宗门处置。若她未定罪,这些就是被提前关上的门。”
老符摊主叹了一声:“人还没审,门先关了。”
许舒没有接话。
她写到第五项。
宗门公信补录。
这一项最难。
不是因为算不出灵石,而是它太会伪装。
宗门说自己公信受损,听上去没有错。温晴是明霄宗弟子,她出事,明霄宗当然也会被骂。可保单原本保的是温晴,补录一加,赔付就可能先流向明霄宗。等宗门修复完自己的公信,余款再分,温晴和何青这样的人还能剩下多少,谁也说不清。
许舒没有写金额。
她只写:不得先列为被保人损失;须单独隔离,查补录依据。
补伞的男人看不懂:“这不是损失?”
“对温晴来说,不是。”许舒说,“这是明霄宗想先拿的钱。”
这句话很直。
门外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何青也抬起头。
许舒继续道:“如果明霄宗确实受损,可以另案算。但不能把它塞进温晴的保单里,排在温晴前面。否则保单写着保她,最后先保的却是宗门。”
老符摊主轻声道:“那不就是换了主人?”
“是。”
许舒把笔放下。
定损表第一版铺在案上,墨迹一行行未干。它看上去不像能救谁。没有银光,没有灵符,也没有一句能堵住水镜的漂亮话。
可何青站在门前,看着自己那三枚药资被写进去,肩膀慢慢松了一点。
人有时不是非要立刻拿到赔付。
人只是怕自己受过的损失,连名字都没有。
门外忽然有人道:“许主事,你把这些写得这么细,若明霄宗说你收买弟子、扰乱宗门,怎么办?”
许舒把定损表吹干。
“他们会说。”
“那你还写?”
“我不写,他们也会说。”
她把纸折起,又另取一张冷纹纸。
那是陆承安在监察分署给她的抄录纸,剩下半张。纸面冷硬,吸墨慢,写错一笔很难刮干净。
许舒想了想,在顶端写下四个字。
查勘函一。
何青一看见这四个字,手指又缩紧。
“给明霄宗?”
“嗯。”
“他们会交吗?”
“不一定。”
“那写了有用吗?”
许舒抬眼:“有用。”
何青不明白。
许舒说:“他们交,就能查。他们不交,就要说明为什么不交。很多事不怕对方不给,只怕你没问。”
她低头落笔。
请明霄宗于明日午前提交以下文书:温晴声誉损失保契正契调阅说明,执事堂接管记录,宗门公信补录依据,代签令或被保人知情记录,内门籍暂封文书时辰,温晴名下香火停支涉及弟子名册。
写到最后一项时,门外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弟子名册。
这四个字,比前面每一项都更容易得罪人。
因为名册一交,明霄宗就不能再说温晴的名声只关她一人。谁靠她收过香火,谁借她名义拿过供给,谁在她出事后立刻切割,都会慢慢浮出来。
何青看着那几个字,脸色白,却没有退。
许舒把查勘函写完,盖不上天衡的正式司印。天衡还没有仙盟批回的印。
她只取出那截断裂朱笔,在函尾压了一下。
断口落在纸上,留下一个不完整的朱痕。
补伞的男人看着那痕迹,小声道:“这也算章?”
“不算。”许舒说。
她把查勘函折好,用素绳绕住。
“所以他们若要挑错,第一条就会挑这个。”
老符摊主问:“那怎么办?”
许舒把函递给何青。
何青吓了一跳:“我送?”
“不。”许舒说,“你不能送。你今日只是来登记药资,不要再替天衡做事。”
她转身,从案下取出一枚昨日监察分署给的空白传递签。签上没有温度,边角刻着仙盟小印,只能传一封文书,不能夹带私信。
许舒把查勘函压进签内。
“走仙盟传递签。”
补伞的男人松了一口气:“那就稳了?”
许舒看了他一眼。
“不稳。”
传递签亮起一点灰白灵光,像一片薄霜落在纸上。
“只是他们不能说没收到。”
灵光一闪,查勘函消失在案上。
后巷安静了片刻。
水镜上的红字还在滚。温晴仍是行踪不明,仍是疑畏罪潜逃,仍是人人可以骂上一句的名字。
可在天衡的账纸上,她已经不只是一个被骂的名字。
她有被停的香火,有被冻结的榜名,有待核的秘境资格,有被封的内门籍,还有一条想挤到她前面的宗门公信补录。
这些都还不能证明她无罪。
但它们能证明一件事。
这场声名尽毁,已经有了可以查的价格。
傍晚时,传递签回了一道冷光。
许舒正把何青的药资登记入册,听见声响,抬起头。
案上多了一行小字。
明霄宗已收函。
后面还有四个字。
午前回复。
许舒看了那八个字很久。
她没有笑,也没有松手。
她只在初表最下方补了一行。
第一封查勘函已送达。
待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