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带伞啊?”
宿舍门刚打开,短发女孩便冲了过来。
她接住宋晚怀里的纸箱,脚下拖鞋一滑,肩膀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
“先别管箱子,快进来。”
宋晚站在门外。
她身上的水已经淌成一小片。
“会弄湿地板。”
“地板能擦,人发烧麻烦。”
女孩把她拽进门,又从柜子里翻出浴巾,“我叫陈默,沉默的默,但我本人不沉默。”
宋晚接过浴巾。
“宋晚。”
“我知道,床卡上写了。”
陈默指向靠窗的下铺,“那张是你的。热水壶刚烧开,柜子里有姜糖。”
宋晚看过去。
自己的床上堆着三个行李箱,还有一只打开的化妆箱。靠门的上铺坐着一个卷发女生,正在对镜补口红。
“那些东西是谁的?”
卷发女生没回头。
“我的。”
“请拿走。”
“柜子放不下,借你床用几天。”女生合上口红,“反正你这种特困生也没多少行李。”
陈默的笑淡了。
“赵倩,床位是学校分的。”
“我跟她说话了吗?”
赵倩瞥向宋晚湿透的帆布鞋,“一张床而已,至于这么计较?”
宋晚放下浴巾。
她把三个箱子的拉杆依次拉起,推到赵倩床边,再将化妆箱扣好,稳放在最上面。
赵倩猛地站起。
“谁让你碰了?”
“你的东西,归还给你。”
“摔坏了你赔得起吗?”
宋晚指向陈默床头夹着的手机,“全程有录像,没有磕碰。真坏了,可以鉴定责任。”
陈默举起手机。
“高清,带时间。”
赵倩脸色发青。
她想发作,手机却响了。接通后,她语气立刻软下来。
“爸,我已经到了……卓越奖当然是我的,校董会不是有人吗?”
她说着走出宿舍。
经过宋晚时,她停了一下。
“有些人考第一,也拿不到该拿的钱。”
房门砰地关上。
陈默扭头看宋晚。
“她知道举报的事?”
“看来知道。”
“举报不是刚收到吗?”
宋晚望着晃动的门把手,没有接话。
这正是问题。
半小时后,辅导员发来通知。由于举报材料涉及高考成绩和竞赛履历,学校决定增加一次学术能力核验。
考试安排在晚上七点。
成绩直接关联卓越奖。
“这也太欺负人了。”
陈默把姜糖塞进宋晚手里,“刚坐完二十六小时火车,又淋了一场雨,现在让你考试?”
“对方等的就是现在。”
“你还去?”
宋晚撕开糖纸。
“当然去。”
她需要那笔奖金。
新生卓越奖一年八万元,足够支付学费和生活费,还能给外婆换一台助听器。
放弃,才正中举报人的下怀。
六点四十,宋晚到达数学楼。
门口站着十几名新生。
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的男生主动让开位置。他手里攥着旧款手机,鞋边也沾着长途车站才有的红泥。
“你是宋晚吧?”
“你认识我?”
“南州省第一,谁不认识。”
男生笑了笑,“王光耀,西岭县的。咱们算半个老乡。”
他说话很热络,手指却一直捏着准考证边角。
“听说有人举报你。”
“消息传得很快。”
“群里都在说。”王光耀压低声音,“别怕,真金不怕火炼。”
教室门打开。
李浩抱着试卷走出来。
“手机关机,放入收纳袋。考试九十分钟,任何人不得提前获得题目。”
他的目光落到宋晚身上,在她湿冷的发梢停了片刻。
“身体撑得住吗?”
“可以。”
“有不适就举手。”
赵倩从后面经过,轻笑一声。
“学长,别人考试可没有特殊照顾。”
李浩神色没变。
“提醒考生注意身体,是监考要求。”
“那就好。”
赵倩将手机丢进袋子,“省得有人输了,又说自己发烧。”
试卷发下。
第一部分是数理逻辑,第二部分是数学建模,最后一道题占四十分,需要证明一个复杂的收敛结论。
宋晚先扫了一遍。
第三页,第七题。
条件有错。
参数取值与结论互相冲突,按题面根本无解。
她抬手。
监考老师走来,“什么事?”
“第七题的参数少了负号。”
“题目经过审核,不可能错。”
“如果参数为正,函数在区间右端发散。”
监考老师皱眉,“先按你的理解做。”
后排传来低笑。
赵倩转着笔,“不会就说题错,这招挺新鲜。”
宋晚没有回头。
她在答题纸上列出两种情况:一份按原题推导出矛盾,一份补上负号后给出完整证明。
二十八分钟后,她起身交卷。
全教室都抬起了头。
“装什么?”
赵倩嗤了一声,“九十分钟的卷子,二十八分钟写完?”
王光耀的笔停在纸上。
他盯着宋晚那份答题卡,喉结滚动了一下。
李浩接过试卷。
“确定交卷?”
“确定。”
“交卷后不能修改。”
“第七题两种答案都写了,麻烦老师核查题库原稿。”
李浩翻到第三页。
几分钟后,出题教授被叫进教室。他戴上眼镜,看完宋晚的推导,又调出原始文档。
鼠标点开的那刻,他手里的水杯磕在桌沿。
原稿上,确实有负号。
导出试卷时,符号丢失了。
“暂停答题。”
教授拿起话筒,“第七题存在排版错误,所有考生加十分钟。已提交答案的宋晚,按两种情况分别作答,不受影响。”
赵倩的笔尖折了。
“蒙对了而已。”
教授看向她。
“她不是蒙。”
他举起答题纸,“原题无解的证明共十二步,她一步没错。修正后的证明比标准答案还少三步。”
教室里响起压低的议论声。
王光耀低头看自己的卷面。
第七题上,只写了一个“解”字。
成绩一小时后公布。
宋晚,一百分。
第二名王光耀,八十一分。
赵倩,七十三分。
陈默看到结果,抱着宋晚跳了起来。
“满分!这回举报总该撤了吧?”
“还没有。”
李浩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两份申请材料。
他的脸色比考试前更冷。
“举报人提交了新证据。资助中心比对后,发现你的卓越奖申请陈述,和另一名新生的材料大段重复。”
“谁的?”
李浩把第二份材料递给她。
申请人一栏写着:王光耀。
陈默抢过来翻看。
两份陈述从家庭经历到求学计划,几乎一字不差。甚至连宋晚小时候将“助听器”误写成“助听器”的错字都完全相同。
“这明是你的经历!”
陈默气得手发抖,“你外婆耳朵不好,跟他有什么关系?”
王光耀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看见材料,脚步停住。
“怎么会这样?”
“你问谁?”
陈默挡在宋晚面前,“你的申请书为什么抄她的?”
“我没有抄!”
王光耀脸涨得通红,“这是我自己写的。”
赵倩倚在办公室门口。
“相同的材料,当然是谁先上传算谁的。”
她晃了晃手机,“系统记录显示,王光耀比宋晚早十七分钟提交。”
宋晚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张上传时间截图。
王光耀,八月十六日二十三点四十三分。
宋晚,八月十七日零点整。
“看见了吗?”
赵倩笑了,“省状元也会抄穷学生的卖惨文,真精彩。”
李浩将另一张通纸放到宋晚面前。
“校方明早公开复核。结果会在开学典礼前宣布,抄袭者取消入学资格。”
走廊尽头,王光耀忽然开口。
“宋晚,你如果承认拿错了我的材料,我可以不追究。”
宋晚抬起眼。
他脸上的慌张已经消失。
只剩笃定。